他们不想死在这里。
陈远深吸一口气,缓缓开口:“诸位,我是陈远,周室游骑。”
声音不大,但每个字都清晰地传到每个人耳朵里。
“我知道,你们很多人不记得自己是谁,不记得为什么在这里。你们只知道要战斗,要守在这里。”他顿了顿,“我现在告诉你们为什么。”
他抬起手,指向西边:“往西三百里,是镐京。当今天子年幼,周公旦辅政,天下本已初定。但东方管叔、蔡叔、霍叔三人,勾结商纣之子武庚,起兵叛乱。他们要的不是清君侧,是要把大周掀翻,让天下重新回到战乱频仍的年代。”
士卒们静静地听着。
“而这里,岐山卫所,卡在叛军西进镐京的要道上。”陈远声音提高,“守在这里,就能拖住叛军一支偏师,给镐京多争取一天时间,给王师多争取一分胜算!”
“但代价是,”他环视众人,“我们可能会死在这里。所有人。”
沉默。
只有风声和远处叛军营地的嘈杂。
“我不想骗你们。”陈远继续说,“援军可能来,也可能不来。就算来,也未必赶得上。我们现在缺粮、缺水、缺药,外面有五百养精蓄锐的骑兵围着。实话实说,生机渺茫。”
他停了下来,让这些话沉进每个人心里。
然后,他话锋一转:“但是——”
所有人都抬起了头。
“但是,我们还有选择。”陈远一字一顿,“不是投降的选择,是怎么战死的选择。”
他指向叛军营地:“那个罗靖,用兵谨慎,围而不攻,是想以最小代价吃掉我们。那我们偏不让他如意。”
“赵伍。”他转头。
“在!”
“还能动的兄弟,分成两队。一队三十人,由你带领,天一黑就从南面佯攻,制造混乱,吸引敌军注意。”
赵伍眼睛一亮:“那另一队……”
“另一队五十人,跟我。”陈远声音平静,“我们从北面悬崖摸下去。那边地势险,叛军布防薄弱。我们绕到他们侧后——”
他顿了顿,吐出四个字:“烧粮草。”
周围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。
“陈先生,北面悬崖……那可是绝壁!”一个什长忍不住道,“而且就算下去了,五十人对五百人,去烧粮草?这……”
“是送死。”陈远替他说完,“我知道。所以,佯攻的那一队,任务更重。你们要制造出‘全军突围’的假象,把叛军主力牢牢吸住至少半个时辰。而这半个时辰里——”
他看着赵伍:“你们会承受最大的压
力,可能会全军覆没。”
赵伍脸色发白,但咬牙道:“只要能成事,值!”
“不一定能成。”陈远摇头,“我们可能刚摸下悬崖就被发现,可能根本接近不了粮草,可能点火的时候就被乱箭射死。但至少,我们动了。我们没坐以待毙,没让那个罗靖舒舒服服地等着我们饿死。”
他目光扫过每一个人:“玉琮为什么会选择我们?因为我们是兵,是大周的王师。王师的宿命不是等死,是进攻——哪怕只剩最后一个人,最后一口气,也要咬下敌人一块肉!”
篝火噼啪作响。
士卒们眼中的茫然,渐渐被另一种东西取代。
是火。
将死之人的最后一把火。
“干了!”一个满脸伤疤的老卒嘶声道,“老子被‘定’了不知道多久,早就憋疯了!死也得死个痛快!”
“对!烧他娘的粮草!”
“拼了!”
声音此起彼伏,虽然疲惫,但有了生气。
陈远知道,这不是士气高昂,是绝境中催生出的决绝。这种状态持续不了多久,但够了——够发动一次自杀式攻击了。
“好。”他点头,“赵伍,去准备。一刻钟后,佯攻队先行。记住,声势要大,要像真的全军突围。等叛军主力被吸引过去,我们这边再动。”
“诺!”赵伍抱拳,转身去安排了。
陈远走到那二十多个躺在地上的伤员身边,蹲下身,一个个看过去。
有些人还有意识,眼巴巴地看着他。
“陈先生……我们……拖后腿了……”一个年轻士卒艰难地说,他腿断了,脸色惨白。
陈远摇摇头,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布包——里面是最后一点伤药。他给几个伤口最重的士卒撒上,又给他们喂了水。
“你们没拖后腿。”他低声说,“守在这里,就是功劳。”
“那……我们还能做什么?”
陈远沉默片刻,抬头看向还在燃烧的卫所:“等我们走后,如果叛军进来……你们知道该怎么做。”
伤兵们懂了。
他们眼神黯淡了一瞬,但很快变得坚定。
“明白。”断腿的年轻士卒咧嘴笑了,比哭还难看,“绝不……当俘虏。”
陈远拍了拍他的肩,站起身。
他走到悬崖边,往下看。
月光下,悬崖深不见底,冷风从谷底卷上来,带着湿气和泥土的味道。陡峭的岩壁上只有零星几处落脚点,藤蔓稀疏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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