陈远是在马背上被颠醒的。
意识先于身体复苏,第一个感觉是疼——全身每一块骨头、每一寸肌肉都在尖叫。左臂彻底没了知觉,像截枯木挂在肩上;右臂还能动,但动一下就像有千万根针在扎。胸口闷得厉害,每次呼吸都带着血腥味,肺里像塞了团湿棉花。
他勉强睁开眼。
视野晃得厉害。天是灰蒙蒙的,有零星雪花飘下来,落在脸上冰凉。耳边是急促的马蹄声、粗重的喘息,还有……压抑的啜泣?
“陈先生!你醒了?”姬诵的声音从旁边传来,带着哭腔。
陈远转动僵硬的脖颈,看到姬诵骑在一匹瘦马上,小脸冻得发青,眼睛红肿,但死死攥着缰绳,努力保持着平衡。更远处,石猴背着那枚新生的、残缺的玉琮雏形,徒步走在最前开路,每一步都踏得极稳,但背影绷得像拉满的弓。
他们在下山。
“地衡……”陈远开口,声音嘶哑得像砂纸摩擦。
“暂时稳住了。”墨衍的声音从另一侧传来。他肩头的伤草草包扎过,血渗出来冻成了冰碴,“浑天珠碎了,但玉琮残片吸收了它的力量,重新成型。那东西……现在像颗种子,埋在地衡旁边,能帮它慢慢净化残余的污染。”
陈远想点头,但脖颈疼得厉害。他勉强转动眼珠,看到石猴背上那个布包——布包鼓鼓囊囊,隐约透出温润的青光,那是玉琮雏形在自行吸纳天地灵气,缓慢修复。
“监督者……弈者……”
“跑了。”墨衍咬牙,“趁着你昏迷,带着弈者遁走了。石猴想追,但被我拦住了——追上去也是送死。”
陈远沉默。他知道墨衍说得对。能保住地衡,救回石猴,已经是最好的结果。至于监督者和弈者……来日方长。
“我们……去哪?”他问。
“回周原卫所。”姬诵抢着回答,“你伤得太重,需要静养。而且……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下去,“而且我需要知道,东方到底怎么样了。”
陈远听出了他话里的不安。
是啊,“三监之乱”就要来了。监督者布下“大祭”,绝不仅仅是为了污染地衡,更是为了给这场叛乱创造最有利的条件——地脉紊乱,天象示警,人心惶惶。
他闭上眼,感受着体内的状况。
糟透了。
经脉多处断裂,内息点滴不剩,连时痕珏都沉寂了——不是消耗过度那种沉寂,是更深层的、仿佛失去了联系的那种死寂。他现在就是个空壳,比普通人还不如。
这样的身体,能做什么?
马蹄声忽然停了。
石猴举起右手——这是“警戒”的手势。
墨衍立刻勒马,姬诵也紧张地攥紧缰绳。陈远勉强抬头,看向前方。
他们正处在一条山脊小道上,左侧是陡坡,右侧是深谷。前方百步外,小道拐了个弯,隐入一片松林。而此刻,松林边缘,站着一个人。
不是敌人。
是个樵夫打扮的老者,背着半人高的柴捆,手里拄着根磨得油亮的木杖。他看到石猴等人,似乎也愣了一下,随即警惕地后退半步,将木杖横在身前。
“什么人?”石猴沉声问,手按上了腰间短刀——那把曾被暗红丝线侵蚀的刀已经扔了,现在用的是从地上捡的一柄周军制式短剑。
“过……过路的。”老者声音沙哑,眼神闪烁,“几位军爷……也是逃难的?”
逃难?
陈远心头一跳。
石猴和墨衍对视一眼。墨衍翻身下马——动作牵动了伤口,他闷哼一声,但很快稳住,走到老者面前:“老人家,你说‘逃难’?从哪逃来?发生什么事了?”
老者打量了他们几眼,似乎确定不是匪类,这才松了口气,但脸上的恐惧没散:“从……从东边来。管叔的封地……乱了。”
“乱了?”姬诵也下了马,急切地问,“怎么乱的?”
“三天前开始的。”老者压低声音,像怕被谁听见,“管叔突然宣布……说镐京的周公旦软禁了幼主,要‘清君侧’。他联合蔡叔、霍叔,还有朝歌那个商王之子武庚,起兵了。现在整个东边,到处都在抓丁、征粮。不从的就杀……我是趁夜翻山逃出来的。”
姬诵脸色瞬间惨白,嘴唇哆嗦着,说不出话。
墨衍脸色凝重:“规模多大?”
“不……不清楚。”老者摇头,“但我逃出来前,听说管叔已经聚了三万人马,蔡叔有两万,霍叔一万多,再加上武庚从朝歌拉起来的商军旧部……少说七八万。而且……”他犹豫了一下,“而且管叔的军队,有点……邪门。”
“邪门?”石猴皱眉。
“嗯。”老者咽了口唾沫,“我侄子被抓了壮丁,他偷偷跑回来一趟,说管叔军里有‘高人’指点。那些人不是道士,也不是巫师,但懂的东西很怪——会把士兵分成什么‘什’、‘伍’,操练起来像一个人;还用一种黑色的、黏糊糊的东西涂在箭头上,中箭的人伤口烂得特别快;还有……他们好像能算准天气,什么时候起风,什么时候下雨,都门清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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