书店重新回到一种被动的守护状态,门被反锁,油灯投出稳定的光晕。四个人围在那台暂时被压制的发电装置旁,空气里还残留着刚才回路试探后留下的混沌感。来客的脸色依旧凝重,麦微把笔记本打开,低声记录着所有步骤和观测点。林槿的手还在微微颤抖,指节有些发白,像是刚从冰水里缩回。
老人坐回摇椅,手指沿着椅臂摩挲,发出轻微的声响。他没有立刻开口,只是把视线放在那叠地图和铜片上,像在思索更久远的事。沉默在房间里蔓延,像一层薄雾,覆盖了每个人的思绪。最终,老人缓缓抬起头,声音低得像沉在海底。
“年轻人总以为知道答案”他说,“可是答案往往在沉默里被守护。我们守的是界限,不是知识。界限一旦被破,知识就会变成毒药。”
林槿听着这些话,心中翻涌着复杂的情绪。他想把自己归回到理性的猎奇者位置,问清楚操作步骤和回路原理,但那几句话像告诫又像遗言,让他一时不知如何切入。来客把一杯温茶推到他面前,香气淡而带苦,仿佛每一口都能把思绪从外界拉回骨头里的记忆。
“你来自别处”老人继续,“我们不是第一个接触外来者的人。每次有人带着外界的气息来到这里,城里的记忆都会微微震动。震动并不总是坏事,但在某些节点,震动会被放大,会招来不必要的回路。”
麦微的笔尖停在纸上,她看着老人,眼神里有些不耐烦。她压低声音说出更多细节,像是要把行动的急迫推上桌面。
“有人在港口发动更多节点,他们用旧物和记忆片段做诱饵。那群人不是普通的寻宝者,他们有组织,有计划。我们今晚只是压制了一处支点,但他们还有别的准备点。他们想看旧名一旦流通,会触发怎样的影响。”
来客点点头,她的目光像钉子一样钉在某一处,仿佛看见远处正在展开的图景。
“深潮会并不追求混乱本身,他们追求的是控制。控制记忆等于控制行动。记忆一旦被重新排序,人的决定就会随之改变。那种改变的影响可以远及这座城,甚至更远。”
老人沉默了一会儿,像是在等待每个人对话中的分量沉淀。他突然转过头,直视林槿。
“你手里有一页纸片,这不是普通的碎片。它在你手机本应处的世界出现,说明回路在两端的缝隙里早已打了一个小口。你必须知道,每次跨界的回响都在消耗某种东西。我们称它为潮痕。潮痕累积到一定程度,会把一个人的边界撕裂开来。”
林槿感到胸口一紧。他想象不到潮痕会是什么样的实体,或是一种隐喻。但那句边界被撕裂的描述像一把啮齿的声音,一点点咬进他的安全感。他的声音有些干涩。
“那我能做些什么”他问,“如果记忆可以被改写,我是否可以用它去修补我和莫夏果的裂痕?”
老人沉默了一秒,眼里闪过一抹复杂的神情。来客轻轻摇头,但她的摇头里既有现实的冷静也有某种无法言明的悲悯。
“修补不是抹去”老人说,“记忆的改写像是替书页做补丁。补丁如果不对称,书还是会撕裂。更严重的是,你用来修补的材料并非总是干净的。那些材料可能带着别人遗弃的影子,影子会在你不注意的时候生根发芽。”
麦微收起了笔,走到老人身边,轻声说话。她的声音里有一种无法掩饰的恳求。
“我们需要他有意识地参与。被动的受召并不安全。若他愿意学习如何辨识潮痕,如何在梦里保留自我边界,我们或许能减少代价。”
来客走向书架,从一排厚重的书中抽出一本微微发光的笔记。笔记的封面破旧,边缘有水渍。她翻开书页,指着其中一段用老式铅笔划出的文字。
“这记录了几次旧名的回路和它们造成的后果。很多人以为记忆只是一层薄纱,可那薄纱下有海流。你若在上面划开一个口,下面的潮流会改变路径。”
文字像磁石把林槿的视线吸去。他在笔记里看到一些熟悉的地名,还有一些模糊的肖像草图。草图上的人物表情古怪,眼神像被刀割过的影子。笔记里有一段记录,叙述某人在修补记忆后的行为改变,最终离群索居,直言不讳地说“我不认识这世界的面孔”。那句话像锚,沈在林槿的胸腔里。
屋里一时静默。窗外的风把雾撕成碎片,灯塔的光再次扫过窗面。林槿脑中闪过莫夏果的面容,她在两人争执后独自坐在餐桌前,双手无意识地揉着茶杯边缘。那幅画面在他脑里像胶片反复播放。他忽然觉得有些迫切,像时钟在提醒他还有不能拖延的事。
来客合上笔记,声音变得坚定。
“今晚我们需要去港口查看其他节点。你可以选择留下学习,也可以随我们出发。若你决定参与,你必须明白你在桥面上的位置。桥不稳则两端都将坠落,桥稳则两端有可能共存。”
林槿抬头看向麦微,麦微的眼神里有一种与夜同样冷静的光。她站在那里像一座灯塔的影子,稳固而不可轻视。林槿的思绪在两边拉扯,他想回到有电话铃声和熟悉灯光的公寓,想回去把事情整理成可控的条列。他也想去港口,想亲眼看见那些回路是如何被搭建,想知道是否存在一种方式可以在不牺牲自我的前提下修补关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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