未时 仪征城西 运河码头
新船下水了。
十条,都是新打的,船身比飞鱼快船小一圈,但更窄,两头尖,像十支梭子,静静浮在运河边。匠人们还在做最后的检查,敲敲打打的声音混着水浪拍岸的哗哗声,有点闹,可听着踏实。
赵匡胤站在码头上,看着那些船。左臂的伤好多了,只要不使劲,几乎感觉不到疼。他伸手,从怀里掏出那个小册子,翻到最新一页,用炭笔在“江北”两个字下面,添了两个字:船成。
然后合上,塞回怀里。
“都指挥使。”周成走过来,脸上带着笑,“船试过了,稳,快。每条能装十五个人,再加两石货。要是全用桨,一个时辰能跑二十里。”
“箭呢?”赵匡胤问。
“弩也装上了,每条船头一具,船尾一具,都是三连发。”周成说,“箭镞是昨天新淬的,喂了药,见血封喉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,目光从那些船移到运河对岸。雪后初晴,对岸的田野和远山都罩着一层薄薄的金光,看起来很平静。
“滁州那边有消息了么?”他问。
“有。”周成压低声音,“昨天后半夜,咱们的人混进去了。王逵在收拾细软,开仓放了三次粮,每次就几百石,做样子。城里那八百兵,军饷发到年底了,个个眉开眼笑,没人想打。看这架势,十日期满,他肯定开城跑路。”
“和州呢?”
“刘崇把城门堵了,正在征发民夫加固城墙。还把他刘家能动的男丁全拉上城了,老的六十,小的十五,都发了刀。看样子,是真要死磕。”
赵匡胤眯了眯眼:“庐州?”
“庐州最乱。”周成说,“张峦躲在家里不出来,城里几个大户在抢地盘。陈家的私兵占了西门,李家的占了东门,赵家的占了粮仓。三方正在扯皮,还没打起来,可也快了。”
“百姓呢?”
“能跑的都在跑。往南跑的,被陈觉的兵拦在采石矶,不让过江。往西跑的山里,往东跑的咱们这边。”周成顿了顿,“昨天一天,逃到仪征附近的,少说两三千人。马老疤带人在城外设了粥棚,一天两顿稀的,勉强稳住没乱。”
赵匡胤沉默了一会儿,说:“告诉马老疤,粥可以稀,不能断。另外,从逃民里挑些身强力壮、家里人在咱们手里的,编成辅兵,帮着运粮、修城。给饭吃,给住处,表现好的,以后可以落户。”
“是。”周成记下,又问,“都指挥使,咱们真要在十日后,派人去接收那几座城?”
“派。”赵匡胤说,“但不派兵。”
“不派兵?”周成一愣,“那派什么?”
“派使者。”赵匡胤说,“就一个人,带一面旗,一份文书。进城,找管事的,宣示主权。然后,在城头插上咱们的旗,就算接收了。”
周成眼睛瞪圆了:“就……就一个人?万一城里那些兵痞、豪强翻脸……”
“他们不敢。”赵匡胤语气很淡,“王逵那种,只求活命,巴不得有人来接手。刘崇那种,想死守,可只要旗插上,他就是公然抗旨,不用咱们动手,李璟就会收拾他。庐州那些地头蛇,更简单——谁先承认咱们,城就归谁管。他们会抢着来递降书。”
周成想了想,慢慢点头:“也是……可万一,有那不要命的……”
“那就杀。”赵匡胤说,语气没什么起伏,“正好,拿他的人头,给其他人立规矩。”
周成不说话了。
赵匡胤拍拍他肩膀:“去准备吧。十艘新船,五十个老兵,配足箭。十日期满那天,我要这五十人,能一夜之间,把旗插遍江北。”
“是!”周成挺直背,重重点头,转身去了。
赵匡胤独自站在码头上,又看了一会儿那些新船,然后转身,往城里走。
走到城门口,正好碰上马老疤带着刘山和几个老兵,押着一队俘虏出来。俘虏有二十多个,都用绳子绑着手串成一串,个个垂头丧气,身上穿着南唐军的号衣,可很旧,很破,有的人连鞋子都没有,光脚踩在雪地里,冻得发紫。
“这是?”赵匡胤停下脚步。
“回都指挥使,”马老疤抱拳,“是前几天在城外抓的溃兵,躲在村里偷鸡摸狗。审过了,都是和州、庐州那边逃过来的,不是正经战兵,是辅兵、民夫,被打散了不敢回去。按您的吩咐,挑了一批老实的,放了,让他们把话传回去。”
赵匡胤点点头,目光在那些俘虏脸上扫过。都是年轻的脸,有的还带着稚气,眼神里全是恐惧和茫然。
“解开。”他说。
马老疤一愣,没动。
“解开。”赵匡胤又说了一遍。
马老疤这才示意,老兵们上前,用刀割断绳子。俘虏们手自由了,可没人敢动,都茫然地看着赵匡胤。
“你们,”赵匡胤开口,声音不大,可每个字都清楚,“回去告诉你们的长官,告诉你们能见到的每一个南唐兵——十日之期,还有五天。五天后,要么开城,要么等死。没有第三条路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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