雪是后半夜停的。
柴荣睁开眼时,窗纸外透进来一层鱼肚白混着雪光的冷色。左臂箭伤处传来熟悉的钝痛,像是骨头缝里嵌了块碎瓷片,动一下就磨一下。他慢慢坐起身,没唤张德钧,自己摸索着披上那件已经穿了月余的旧氅衣——深青色的缎面在烛光下泛着油腻的光,袖口磨得起了毛边。
值夜的小宦官靠在门边打盹,听见动静慌忙跪倒。柴荣摆摆手,径直推门走了出去。
寒气扑面而来,呵出的白气在眼前凝成一团雾。院子里积了尺余厚的雪,亲卫们正在清扫,铁锹刮过石板发出刺耳的声响。几个士兵抬着昨夜冻死的两匹驮马往营外走,马蹄在雪地上拖出长长的暗红痕迹。
“陛下。”张德钧小跑着跟上来,手里捧着刚温好的手炉。
柴荣没接,只问:“城上如何?”
“赵指挥使天没亮就上去了,郭帅也在。”张德钧低声回禀,“契丹营里炊烟稀得很,怕是存粮也不宽裕。”
柴荣嗯了一声,踩着积雪往城楼方向走。雪被压实后滑得厉害,他趔趄了一下,身后伸来三四只手要扶,都被他摆开了。登上马道时,左臂疼得他额角渗出细汗,只好用右手紧紧抓着结冰的垛墙边缘,一步一步往上挪。
城头的景象让他停住了脚步。
东方的天光正一点点撕开云层,将惨白的光泼在潼关内外。城墙外侧,那道花了三天三夜浇筑的“冰墙”在晨曦中泛着诡异的青蓝色,像巨兽的鳞甲。冰面光滑得几乎能照出人影,昨夜又泼过水,新结的冰层在垛口处垂下无数冰凌,长的有丈余,短的也有尺许,密密麻麻如獠牙。
城墙内侧,士兵们蜷在避风的角落里,用破毡子裹着身子睡觉。有几个醒着的,正就着雪搓脸,搓得脸颊通红。更远些的灶台冒着青烟,伙夫在煮什么东西,气味飘过来——是掺了麸皮的粟米粥,混着药草味。
柴荣走到垛口前,手搭在冰冷的石头上往外望。
潼关之外,契丹大营连绵数里。营栅扎得很规矩,呈品字形相互呼应,外围挖了壕沟,插着削尖的木桩。但正如张德钧所说,炊烟稀稀落落,只有中军附近几处冒得浓些。营中有马匹在不安地踱步,远远传来几声嘶鸣。
“陛下。”
赵匡胤的声音从身后传来。柴荣回头,见他甲胄上结着一层薄霜,眼窝深陷,但目光依旧锐利如刀。
“如何?”柴荣问得简单。
“冰墙又厚了三寸。”赵匡胤也答得简单,“契丹昨夜试图靠近填壕,被巡哨发现,射退了。死了七个,伤了二十三个。”
“我们呢?”
“伤了五个,都是冻伤。”赵匡胤顿了顿,“药不够了。军医说再这样下去,冻伤的人会比战伤还多。”
柴荣沉默片刻,目光重新投向城外。他能看见契丹营中有些黑影在移动,像是在搬运什么重物——是攻城器械。耶律挞烈在等,等一个最合适的时机。
而那个时机,很可能就在今夜,或者明夜。
“郑仁诲死前那封密信,”柴荣忽然开口,声音压得很低,“说‘木先生’在洛阳北邙山。王溥查到了什么?”
赵匡胤靠近半步:“昨夜开封有信到,说在北邙山找到一处废弃道观,有新鲜的生活痕迹。灶灰还是温的,人刚走不久。留下的符纸,和宫里血画用的颜料同源。”
“那就是说,‘木先生’不在洛阳了。”柴荣淡淡道。
“很可能就在潼关左近。”赵匡胤的声音更沉,“王相还说,审讯郑府那个采买周平时问出,他们联络用的暗桩,除了潼关这家药铺,还有一处……在城隍庙附近。”
柴荣的手指在垛墙上轻轻敲击。一下,两下,三下。这是他从现代带来的习惯,思考时总不自觉做这个小动作。
“地道里的密信,‘雪阻,延二日’。”他缓缓道,“正月十五的计划,延到正月十七。也就是说,如果一切照旧,明晚子时前后,内应会从地道出来,迷倒守军,开西门。”
赵匡胤点头:“臣已命人将地道出口的马厩暗中围控,但不打草惊蛇。”
“不够。”柴荣转过身,背靠着冰冷的城墙,“被动等着,太险。万一‘木先生’察觉地道已暴露,临时变计呢?万一契丹等不及,提前强攻呢?”
寒风卷起城头的雪沫,扑在脸上像刀割。柴荣眯起眼:“元朗,如果你是耶律挞烈,手握内应这张牌,会怎么打?”
赵匡胤沉吟片刻:“先让内应动手,制造混乱。待城门一开,立刻全力压上,不给守军反应时间。”
“如果内应失败呢?”
“那就强攻。但不会选在白天——冰墙太滑,云梯搭不稳。夜袭最宜,趁守军疲惫,集中兵力攻一处,破开缺口就赢了。”
柴荣笑了,笑得有些冷:“所以无论内应成不成,正月十七前后这一两夜,耶律挞烈一定会攻城。”
他直起身子,左臂的疼痛在这一刻变得清晰而具体,反而让他脑子更清醒:“既然如此,我们不妨……帮他们一把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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