黄河对岸,白马津。
郭荣站在堤坝上,看着北岸的雪原。天刚蒙蒙亮,河面上浮着一层薄雾,冰层反射着微弱的晨光,像一块巨大的、破碎的镜子。风吹在脸上,刀割似的疼,但他没动,就那么站着。
“将军,该换防了。”一个都头上来,低声说。
郭荣点点头,转身走下堤坝。营地已经醒了,士兵们在吃早饭——每人一碗稀粥,两个饼子。粥很稀,能照见人影,但没人抱怨。打了这么多天仗,有口热乎的就不错了。
他走到自己的帐篷前,亲兵端来早饭。他接过碗,蹲在帐篷口吃。粥是小米粥,熬得糊糊的,有点焦味,大概是火候没掌握好。但他喝得很香,几口就下去了,饼子掰碎了泡在碗里,连汤带水吃干净。
“将军,赵将军那边来人了。”亲兵禀报。
“让他过来。”
来的是赵匡胤的亲信赵普。这年轻人穿着普通的士兵棉袄,但眼神精明,行礼也很得体:“郭将军,我家将军让小的来问问,北岸有没有异常动静?”
郭荣摇头:“没有。斥候回报,北岸二十里内,没发现契丹大部队。”
赵普皱皱眉:“这就怪了。按说耶律挞烈该动了。”
“可能还在等。”郭荣把碗递给亲兵,“等咱们松懈,或者等什么别的机会。”
赵普点点头,从怀里掏出一封信:“这是我家将军给您的。他说,不管契丹军从哪儿渡河,咱们两军必须协同。他驻守东边三十里的灵河口,您守白马津,中间二十里空地,已经安排了游骑日夜巡逻。一有动静,立刻互相支援。”
郭荣接过信,没马上看:“告诉赵将军,我这边没问题。倒是你们东边,离北汉军可能出没的太行山更近,要小心。”
“是。”赵普行礼告退。
郭荣拆开信。赵匡胤的字迹刚劲有力,内容简洁:已按计划布防,各渡口重点防守,游骑巡逻。另,粮草只够七日,需早做打算。
又是粮草。郭荣把信折好,塞进怀里。黄河防线几万兵马,每日消耗惊人。朝廷从南边运粮过来,路上要走好几天,还得防着契丹游骑劫掠。这仗再拖下去,不用打,自己就垮了。
他走出帐篷,在营地里巡视。士兵们看见他,都站起来行礼,他摆摆手,让他们继续吃饭。走到伤兵营时,他停下了。
伤兵营设在堤坝后面的一片窝棚里,条件简陋,但比露天强。他走进去,里面弥漫着药味和血腥味。军医正在给一个伤员换药,那伤员腹部中了一箭,伤口化脓,疼得直抽气。
“怎么样?”郭荣问军医。
军医摇头:“药不够,伤口烂了。能不能活,看天命。”
郭荣蹲下身,看着那伤员。很年轻,可能不到二十岁,脸上还有绒毛。他问:“你叫什么?哪里人?”
伤员虚弱地答:“俺……俺叫李栓柱,澶州人……”
“澶州。”郭荣重复道,“那离这儿不远。等你伤好了,就能回家。”
李栓柱眼睛亮了一下,又黯淡下去:“俺……俺能好吗?”
“能。”郭荣语气肯定,“好好养着,别多想。”
他站起身,对军医说:“缺什么药,列个单子,我想办法。”
走出伤兵营,郭荣心情沉重。这样的话他说过很多次,但有些人还是没熬过去。战争就是这样,活下来靠本事,也靠运气。
回到中军帐,他开始处理军务。各营报上来的伤亡名单,粮草消耗数字,兵器损耗情况……一件件,一桩桩,都得他过目,得他决断。做节度使这么多年,他习惯了这些琐碎,但今天格外累。
可能是没睡好。昨夜他几乎没合眼,脑子里翻来覆去想一件事:儿子郭守忠在开封,现在怎么样了?皇帝南下前说,等仗打完了,让儿子回来看看。这话是真心的,还是随口一说?
他摇摇头,把这些念头甩出去。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。
中午,斥候带回一个消息:北岸五十里外,发现契丹军踪迹,约千人,正在往东移动。
“东边?”郭荣走到地图前,“灵河口方向。”
他立刻派人给赵匡胤送信。信使刚走,又一个斥候回来,说西边也发现了契丹游骑,人数不多,但活动频繁。
“这是试探。”郭荣对身边的将领说,“耶律挞烈在摸咱们的底,看哪里防守弱。”
“那咱们怎么办?”
“加强巡逻,但不要轻易出击。”郭荣说,“告诉弟兄们,看见契丹游骑,放箭驱赶就行,别追太远。”
命令传下去。整个下午,黄河沿岸不断有小规模接触。契丹游骑像苍蝇一样,来了又走,走了又来,不硬拼,就是骚扰。周军士兵被搅得心烦,有几个按捺不住,追出去,结果中了埋伏,折了十几个人。
郭荣听到汇报,发了火:“传令下去,谁再擅自追击,军法处置!”
他很少发火,这一发,整个营地都安静了。士兵们知道,将军是真急了。
傍晚,赵匡胤亲自来了。他带着十几个亲兵,风尘仆仆,甲胄上还有未化的雪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