队伍在沉默而坚韧的行进中，又陆续收容了几个倒在路边的半大孩子。都是家破人亡、孤苦无依的。朱琳没有拒绝。食物虽然紧张，但匀一匀，加上不断补充，还能维持。吴先生会给新加入的孩子检查身体，处理伤病。这支小小的逃难队伍，像滚雪球一样，慢慢变成了三十五人。

他们彼此之间话不多，但一种基于共同命运和依赖的默契，在日复一日的跋涉中悄然形成。年纪大的会主动帮年纪小的背东西，守夜时互相替换，找到野果也会分给伤员和最小的孩子。李燕依然最黏朱琳，但也会帮着照看更小的妹妹。刘军俨然成了少年们的“头儿”，安排事务，维持秩序。陈乾虽然腿脚不便，但识些字，有时会在地上划拉，教几个好奇的孩子认自己的名字。

吴先生大多数时候沉默地赶着车，但目光时常掠过这些在苦难中相互扶持的少年少女，眼中会有复杂的光芒闪过。他偶尔会指点朱琳一些草药常识，或者讲述一些南方的风物见闻。朱琳则从这些零碎的信息中，拼凑着对这个时代更具体的认知。

七八天后，他们终于看到了长沙城的轮廓。

那并非想象中繁华省城的模样。高大的城墙伤痕累累，墙头旗帜杂乱，进出城门的盘查异常严苛。城外聚集着大量进不了城、或不敢进城的难民，窝棚连绵，哭喊、乞讨、咒骂声不绝于耳，空气里弥漫着绝望和瘟疫将至的腐臭。

朱琳在离城数里外的一个荒废茶棚停下队伍。她让刘军带几个人去外围打听情况，自己则和吴先生商量。

“城是进不去的。”吴先生看着远处乱哄哄的城门，摇头，“就算进去了，我们这么多人，也无处容身，恐怕立刻就会被冲散，或者被拉去充丁。听说城里粮食也极贵，秩序混乱。”

刘军很快带回消息：长沙虽然暂时没被攻破，但已是风声鹤唳，各路溃兵、难民涌入，物价飞涨，治安极差。官府只放有路引或能证明是城内居民的少数人进去，对大批难民严防死守。

“果然。”朱琳并不意外。乱世之中，城池往往意味着更复杂的危险。“绕过去。继续往南。”

就在这时，吴守仁从马车上搬下他的药箱和一些书籍，又取下一个沉甸甸的褡裢，走到朱琳面前。

“朱姑娘，”他的声音平稳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，“我就送到这里了。”

朱琳一怔：“吴先生？”

“我妻儿当年南下，据说是在衡阳一带停留过。我想……去那边找找看。”吴先生的目光越过混乱的长沙城，投向更南方的天际，那里有他半生牵挂，“跟着你们，目标太大，反而耽搁你们。这些药材和几本医书，留给孩子们，路上或许用得上。这褡裢里有些散碎银钱和铜板，不多，是我的一点心意。”

他将东西放下，又摸了摸凑过来的李燕的头，对刘军、陈乾和其他围过来的少年点了点头。

“先生……”刘军眼眶有些红。这些天，老人默默的照顾和偶尔的指点，让他们这些失去长辈的孩子感受到了久违的温暖。

“天下没有不散的筵席。”吴守仁摆了摆手，制止了他们的挽留，“你们年轻，脚程快，目标大，一直往南走，别停。记住，人心比虎狼更险，但抱成团，总能多一分活路。”他最后深深看了朱琳一眼，“朱姑娘，保重。这些孩子……托付给你了。”

说完，他不再犹豫，转身上了马车，调转马头，向着长沙城另一个方向，那条据说通往衡阳的岔路，缓缓驶去。老马的蹄声嘚嘚，很快消失在扬起的尘土和难民嘈杂的背景音中。

众人望着老人离去的方向，久久无言。离别来得突然，却又在情理之中。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，有自己的牵挂。

朱琳收回目光，将吴先生留下的药材书籍小心收好，银钱则交给刘军统一保管。她没有太多伤感，乱世之中，短暂的同行已是缘分。

“收拾东西，准备出发。”她的声音打破了沉默，清晰而坚定，“绕过长沙，继续向南。”

三十五人的队伍，少了那辆慢悠悠的马车和一位沉默的老人，似乎一下子变得轻快了些，但也仿佛少了点什么。

他们绕开混乱的城郭，沿着乡村野径，再次踏上南下之路。前方，是更加陌生的山水，更漫长的征途。

朱琳走在队伍最前方，背挺得笔直。她知道，吴先生的离开只是一个开始。未来的路上，还会有更多的离别、抉择和未知的挑战。

系统的“火种”在脑海中静静蛰伏，原主体内那股莫名的力量在血脉中流淌。身边是三十四个依赖她、也正在被她逐渐凝聚起来的年轻生命。

南方的港口依然遥远，但每向南一步，就离目标近一步。

她深吸一口气，带着这支沉默却坚韧的队伍，融入了湘南初春莽莽苍苍的山野之中。路在脚下延伸，希望，也在步履蹒跚中，被一点点丈量和寻找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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