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远是在春分那天收到汴京消息的。
积石山的雪刚开始化。
隘口上的冰凌滴滴答答往下滴水。
把驿馆门口的石阶淋得发亮。
信使从东边来。
骑着一匹掉了膘的灰马。
马鞍上挂着枢密院的铜符。
怀里揣着一封用油布裹了又裹的公函。
公函上的字很工整。
是枢密院新任书办的手笔。
不是裴书办了。
裴书办已经告老。
接替他的是当年在太学里,听山长讲水源图听到半夜不肯走的年轻学生。
姓陆,如今也四十出头了。
公函上写了两件事。
第一件:朝廷决定重修凉州驿,恢复河西走廊旧道。
沿途设十二处驿站,每站配马匹、水井、草料。
由安西都护府派斥候先行勘定水源。
第二件:朝廷希望从安西都护府调拨一批老斥候。
沿河西走廊往东走。
把从积石山到秦凤路的水源图重新勘定一遍。
不是往西。
是往东。
西边的路已经通了。
东边的路却断了。
河西走廊在金兵南下时被打烂。
驿站荒废,水井淤塞。
商队宁可绕道吐蕃,也不肯走旧道。
如今要把这条路修通。
需要有人从西往东,重新走一遍。
慕容远把公函看了两遍。
然后走到院子里。
望着隘口外那片正在融雪的戈壁。
小九蹲在石桌旁边磨刀。
看见他手里的公函。
问:东边怎么了?
慕容远说:东边的路断了。要我带人从积石山往东走到秦凤路,把沿途的水源重新标一遍。
小九把磨刀石放下。
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石粉。
问:这次带谁?
慕容远望着院子里那几个正在喂马的粟特少年。
说:带两个。剩下的留给你。
你带新人继续往西走。
把水源图从葱岭河源画到撒马尔罕。
把赤岭以西的胡杨林带、暗泉和驼道补全。
等我从东路回来,再碰头。
小九沉默了一会儿。
然后把磨好的短刀插回腰间。
往西走我认路。
往东走我不认。
沿途没有吐蕃牧人当向导。
没有客列亦惕部的穹庐。
水源图是从老一辈手里传下来的。
图上标注的还是靖平年间的旧水位。
那些井还在不在。
水还能不能喝。
没有人知道。
慕容远把公函折好放进怀里。
从石桌上拿起那根用了多年的炭笔。
那就重新去走。
去尝。
去标。
东边的路也是路。
不能只往西看,把东边忘了。
当年林冲、武松他们,是从东边打到西边的。
他们走过的路。
水源图上每一口井、每一道河、每一片胡杨林的位置。
都不能断。
出发那天。
慕容远带着二柱。
还有那两个从撒马尔罕来的粟特少年。
他们现在已经有汉名了。
一个叫石青,取自他带来的青金石。
一个叫马可,取自他父亲常走的蒲华马道。
四人骑马沿着积石山北麓往东走。
第一站到了野马泉。
泉边的胡杨林还是老样子。
张清垒的弩机石基还在树下。
石缝里积了薄薄一层沙土。
慕容远照例蹲下来清干净。
石青蹲在泉边尝了一口水。
皱着眉头说:咸的。和我家乡的井水没法比。
二柱在旁边咧嘴笑了。
这是咸水,牲口能喝,人不能多喝。
等你走到斡难河源,就知道什么是甜水了。
过了野马泉往东。
戈壁渐渐变成黄土塬。
黄土塬上沟壑纵横。
路很难走。
马蹄踩在黄土上陷下去又拔出来。
扬起漫天黄尘。
沿途经过几个废弃的村落。
房屋已经塌了。
院子里长满了枯草。
只有几棵老枣树还活着。
树枝上挂着几颗干瘪的红枣。
石青用短刀砍下一颗尝了尝。
把枣核吐在手心里。
没有撒马尔罕的椰枣甜。但比戈壁上的骆驼刺好多了。
二柱从他手里接过一颗。
咬了一口。
这枣树得有两三百年了。
没有人摘,也没有人管。
可它还活着。
慕容远站在废弃的井口边。
用绳子吊下去探了探。
井底还有水。
水质混浊,无法饮用。
只能供牲口润喉。
他把井的位置和水质标在水源图上。
以后驿站修到这一带。
这口井就算不能喝,也能饮马。
过了黄土塬。
过了萧关。
过了秦凤路的界碑。
沿途开始出现有人烟的村落。
村里人看见几个穿着异族皮甲、背着旗的人骑马经过。
都远远地站在田埂上望着他们。
慕容远翻身下马。
问一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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