慕容远一行是在药杀水边住了三宿。
才动身东返的。
那三宿里。
老人的儿子带着他们沿河往下游走了一段。
把撒马尔罕周边的水源、胡杨林带。
和几处能饮马的浅滩。
一一指给他们看。
慕容远把这些都补标在水源图上。
又在图上药杀水西岸。
画了一道青黑色的城墙轮廓。
旁边标注了撒马尔罕。
临别那天清晨。
老人拄着胡杨木拐杖。
一直把他们送到药杀水东岸的胡杨林边缘。
他从怀里掏出那把桃木刀。
刀刃还是钝的。
刀柄上的二字。
又被磨亮了几分。
还给慕容远。
他说。
这把刀我留了三天,想了三天。
觉得这把刀不能留在这里。
不是我不配留。
是这把刀还要往西走。
不能停在我手里。
慕容远接过桃木刀。
望着老人。
老人说。
我有个孙子,今年十六岁。
会说突厥话和波斯话。
认识从撒马尔罕到蒲华的路。
等你下次来。
我就让孙子跟着一起往西走。
替这把刀。
也替那张图。
慕容远把桃木刀插回腰间。
向老人深深一揖。
告别老人后。
四人沿原路往东走。
穿过草原。
翻过昆仑山隘口。
在石洞里与青骢马会合。
马在石洞里啃了几天干草。
看见他们。
便甩着鬃毛打了个响鼻。
阿木把从山那边带来的青草喂给马吃。
马吃得很急。
鼻子里喷出的白气。
在冷空气中凝成一团团雾。
从葱岭河源往下游走。
经过月牙形草滩时。
格桑正在河边修水渠。
他用从河谷上游搬来的石块。
砌了一道矮坝。
把河水引到草滩边缘。
新开垦的一片青稞地里。
慕容远把从山那边带来的几穗野麦穗递给他。
这是在昆仑山那边的草原上摘的。
那边的麦子不用浇水也能长。
格桑接过麦穗仔细看了看。
秋天试种一下。
要是能活。
明年请你们来吃青稞饼。
过了草滩。
过了峡谷。
过了赤岭。
尚结赞在沙枣树下。
新刻了一个太阳。
太阳旁边添了一把直刀。
直刀旁边添了一面旗。
慕容远在那面旗旁边。
刻了一个字。
然后继续往东走。
过了西海子。
过了石柱城。
过了峡谷。
过了甜湖。
过了碱湖。
碱湖的芨芨草正在抽穗。
湖边的野骆驼群。
又多了几峰。
过了岩泉。
过了斡难河故道。
客列亦惕部的牧人正在收割骆驼刺。
把晒干的骆驼刺捆成捆。
堆在穹庐外面。
留作过冬的草料。
那个老人的孙子在穹庐外面烤羊腿。
看见慕容远一行从西边回来。
站起来朝他们招手。
用生硬的汉话夹杂着突厥语问。
你们走到哪里了?
慕容远说。
翻过了昆仑山。
走到了药杀水。
看见了撒马尔罕。
他愣了一下。
撒马尔罕是不是传说里。
那座用青石盖的城?
慕容远说。
是。
城里住着粟特人、波斯人、突厥人。
商队从更西边来。
带着琉璃、香料和没见过的铁器。
他沉默了一会儿。
我祖父的祖父传下来的歌谣里唱过。
昆仑山那边有条河。
河边有座青石城。
城里的人也在找东边的人。
走了几百年也没走到。
现在东边的人走到了。
慕容远说。
你以后可以自己走过去看看。
你可以在赤岭和西海子之间做向导。
带东边的人往西走。
也带西边的人往东走。
他望着西边那片灰茫茫的戈壁。
沉默了很久。
然后把弯刀从腰间解下来。
我跟你走。
不是这次。
是下次。
等明年开春。
我把部落里的事交代好。
就去赤岭等你们。
慕容远接过弯刀。
重新挂回他腰间。
这把刀你先留着。
等明年开春带到赤岭来。
到时候东边的人和西边的人。
在沙枣树下碰头。
这把刀就是信物。
过了斡难河源。
过了暗泉。
过了风喉。
过了野马泉。
野马泉的水还是咸的。
胡杨林边缘那几棵新抽的枝条。
已长高了半尺。
张清垒的弩机石基。
还蹲在树下。
慕容远最后一次蹲下来。
把石缝里的沙土清干净。
回到积石山时。
戈壁上正落着入冬前的第一场薄雪。
驿馆门口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已经落尽了。
丁小哥拄着拐杖站在门口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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