看着这张因为激动而涨得通红的脸。
他忽然想起了什么。
想起这个人的名字。
在大名府阵亡名册上见过。
你父亲是大名府西门守将裴安。
武松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。
裴长庚的嘴唇微微抖了一下。
武松站起来。
走到裴长庚面前。
裴安守西门时。
朕在城外。
朕亲眼看见他带着人冲进金兵阵中。
用一条命拖住了完颜宗翰半个时辰。
没有他那半个时辰。
朕的援兵到不了。
大名府就打不下来。
你父亲是英雄。
他的声音不高。
可每个字都像是从石头里凿出来的。
你是英雄的儿子。
你弹劾朕的老兄弟。
是秉公办事。
朕不怪你。
可朕要问你一句话。
你是英雄的儿子。
你可认识那些和你父亲一起守西门。
一起冲进金兵阵中。
一起死在城下的老兄弟?
你可认识他们的家人?
你可知道他们如今在做什么?
裴长庚没有说话。
武松转过身。
对燕青说。
去把周威叫来。
周威被叫来时。
身上还沾着泥。
他这几天一直在城西帮几家伤兵家属翻修屋顶。
雨一停就爬上去。
雨下了又下来。
他被燕青拽进御书房时。
背上的旧刀伤在雨天里又隐隐作痛。
额角沁着一层细汗。
拐杖在门槛上绊了一下。
燕青伸手扶了他一把。
他看见跪在地上的裴长庚。
又看见武松案上摊着的那卷联名状。
脸色白了。
陛下。
末将打人是真。
那个米商把霉烂的米掺进好米里卖给伤兵营。
伤兵吃了上吐下泻。
几个还在养伤的兄弟差点送了命。
末将去找他理论。
他让伙计把末将轰出来。
还说梁山军早散了。
瘸子还想逞什么威风。
末将这才动了手。
他把拐杖靠墙放下。
缓缓跪倒。
末将认罚。
裴长庚愣住了。
他看着跪在地上的周威。
看着那条断腿。
看着背上那道从肩胛斜到腰间的旧刀疤。
看着那根靠在墙角的拐杖。
他忽然不知道该说什么了。
武松转向他。
裴长庚。
你为什么不查那个米商到底做了什么?
你只查了他挨打。
不查他为什么挨打。
你只见十七户商户的联名。
不见伤兵营里三百张床。
朕的刀可以搁下。
但朕的老兄弟不会搁下他们心里的秤。
你拿了那十七户的证词。
那伤兵营里上吐下泻的伤兵你问过没有?
他们因为霉米多遭了几天罪。
是不是旧伤也跟着复发。
你知道吗?
裴长庚的喉结滚动了一下。
他跪在那里。
低着头。
没有说话。
周威跪在旁边。
忽然开口。
陛下。
末将打人是犯法。
末将愿去大理寺领罪。
可末将求陛下一件事。
那个米商。
不能轻饶。
伤兵营里那些兄弟。
是替大宋流过血的。
他们的命。
不能比霉米贱。
武松看着他们。
一个跪在左边。
弹劾周威私设公堂。
一个跪在右边。
不为自己辩解。
只求不轻饶那个卖霉米的奸商。
他忽然觉得很累。
不是身体的累。
是那种明明两个人都没错。
却不得不让其中一个受委屈的累。
他开口了。
周威。
私设公堂。
按律杖二十。
革去军职。
念其事出有因。
杖刑减半。
军职保留。
罚俸三月。
禁军立即介入米市街。
全面稽查伤兵营采买的钱粮账册。
米商钱某。
以次充好、牟利害人。
交给大理寺按律严办。
他顿了顿。
转向裴长庚。
裴长庚。
弹劾不实。
罚俸一月。
明日来御书房。
继续替朕念奏折。
裴长庚抬起头。
看了武松一眼。
又看了周威一眼。
周威正被燕青从地上扶起来。
独臂撑着拐杖。
额头磕得发红。
他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滋味。
不是愧疚。
不是后悔。
是那种发现自己写的每一个字。
都落在真实的人身上时。
笔杆忽然变沉了的感觉。
退下时他在廊下停了一步。
雨帘从檐角倾泻而下。
把他和周威隔在几步之外。
却把他们一同罩在了同一片水声里。
后殿偏阁里只有一盏孤灯。
武松坐在灯下。
吴用坐在他对面。
窗外的雨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了。
廊下的积水还在滴滴答答地响着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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