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条裂缝在地图上没有名字。
是采药人告诉臣的。
沟口南侧半里处。
有一道山体裂隙。
很窄,只容一人侧身通过。
穿过这条裂隙。
就能绕到月牙沟西侧崖顶的后面。
然后顺着崖脊摸下去。
就能摸到第一道弯崖顶金兵弓弩手的背后。
那是完颜亮最致命的一只手。
燕青将军熟悉山地夜袭。
在鹰愁涧攀崖设伏已有经验。
臣举荐他带三百人钻进裂隙。
摸掉崖顶弓弩手。
然后在崖顶点火为号。
崖顶火光亮起。
陛下再从正面冲进沟口。
燕青在旁边听完。
没有说话。
他只是走到崖边。
探身看了一眼那条裂隙的方向。
崖壁很陡。
岩石缝里长满了湿滑的青苔。
雨水刚停。
每一步都可能滑下去。
底下是黑洞洞的深谷。
他转过身。
对武松单膝跪下。
陛下,末将在鹰愁涧爬过一次崖。
这次也爬。
末将手下有几个二龙山的老兄弟。
在山里钻了一辈子。
闭着眼都能摸过崖壁。
让他们带路。
武松扶起他。
燕青的肩膀很瘦。
骨头硌得他手心生疼。
他没有看燕青。
而是望着那条看不见的裂隙。
望着那片还在滴着雨水的崖壁。
活着回来。
他的声音很低。
在空旷的山道上。
像是一声没有呼出的叹息。
还有——
把周威留在山下。
燕青应了一声。
转身点了一队人。
轻装出发。
他们的身影很快被崖壁的阴影吞没。
只有靴子踩在湿岩石上的声音。
越来越远。
越来越轻。
月牙沟深处第一道弯的崖顶上。
金兵的弓弩手已经守了一天一夜。
雨水渗进了他们的箭囊。
弓弦也吸饱了湿气。
变得松软无力。
拉不满,射不远。
一个年轻的弓弩手。
把湿透的弓弦拆下来。
揣进怀里。
想用体温把它焐干。
旁边一个老兵靠在岩石上。
闭着眼睛。
嘴里嚼着一根草茎。
忽然。
老兵停住了咀嚼。
他听见了一个声音。
不是风声。
不是雨水滴落的声音。
是石头松动的声音。
很轻。
很细。
像是有人用靴尖踩在松动的岩石上。
老兵猛地睁开眼睛。
想站起来。
可他的身体还没直起来。
后脑便挨了重重一击。
闷响被吞没在崖壁的风声里。
他甚至没来得及弄明白敲他的是刀背还是石头。
便软软地倒了下去。
燕青从岩石后面无声地站起来。
独臂握着刀。
刀锋上还沾着磨破虎口渗出的血迹。
他环顾四周。
对身后同样遍体鳞伤的弟兄点了下头。
几乎在同时。
他们的刀无声地架在了崖顶弓弩手的脖子上。
十几个弓弩手。
还在等弩机干燥。
还在等雾气散去。
等来的是喉咙边冰凉的刀锋。
他们甚至来不及喊。
便被一个一个抹倒在地。
弓弩被收缴。
箭囊被踢进了谷底。
燕青把最后一架弩机推开。
站起来。
从怀里掏出一个火折子。
吹着了。
火苗很小。
在崖顶的风中摇摇晃晃。
像一只睁开的眼睛。
他把火折子举起来。
在头顶画了一个圈。
沟口。
武松看见了那点火光。
他把刀拔出来。
刀锋出鞘的声音。
在寂静的山道上格外清晰。
像是龙吟。
他举起刀。
望着前方那道狭窄的沟口。
马蹄声如雷。
踏碎了雨后泥泞的山道。
泥浆四溅。
在晨光中炸成一片黄雾。
完颜亮在沟口第一道弯后面。
听见了马蹄声。
嘴角浮起一丝笑意。
武松果然从沟口进来了。
他的盾牌手已经堵住了沟口。
崖顶的弓弩手会封住武松的退路。
长枪兵马上就从第二道弯冲出来。
武松死定了。
崖顶!放箭!
他吼了一声。
崖顶没有回应。
没有箭落下来。
没有弓弦声。
甚至连一个金兵弓弩手的人影都看不见。
崖顶安安静静的。
只有风从岩缝里灌过的呜呜声。
完颜亮猛地抬起头。
他看见了。
崖顶亮起了一面旗。
不是金雕旗。
是字旗。
一面被大雨淋得湿透、又被晨光照得透亮的字旗。
旗在崖顶猎猎招展。
像一团烧不尽的火。
旗下面站着一个独臂的人。
燕青俯身冲他高喊。
声音从崖顶滚下来。
在狭窄的沟壁间来回碰撞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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