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冲在一块大石上坐下,铁枪横在膝上,望着江面。
他想起第一次见倪云,是在安庆水寨。那黑脸膛的汉子话不多,但每条军令都执行得一丝不苟。他想起杜微,那个精瘦的水鬼,带着死士潜入敌后,焚烧粮草,活着回来时浑身是血,却咧嘴笑,说“烧了三条船,值了”。
他们如今都在江底,随着这江水,不知流到了何处。
林冲坐了许久。
日头从头顶移到西边,又从西边沉入江面。晚霞烧红了半边天,也烧红了江面,红得像血。
他站起身,望着那血红的江面,缓缓开口,声音很低,被江风吹散:
“兄弟们,安庆还在。我还在。”
他顿了顿。
“等我杀了高俅,杀了童贯,杀了所有欠你们的人,再来看你们。”
说完,他转身,大步离去。
身后,江水依旧东流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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帅府。
吴用正在灯下看一份新到的军报,见林冲进来,起身道:“员外,睦州来使,是上次那位韩姓文官,说圣公有密信。”
林冲接过信,拆开。
信不长,方腊的字迹沉稳有力:
“将军麾下:
安庆战后,将军之功,孤铭记于心。然西线孤城,终非长久之计。孤意已决,欲于月后亲率大军西征,与童贯、高俅决一死战。届时,安庆当为前哨,将军当为先锋。
然孤有一言,请将军三思:飞虎军久战疲惫,伤亡惨重,新兵未练,实不宜独当一面。孤欲调将军回睦州,另遣大将镇守安庆。将军可整军休养,待孤西征时,再为前驱。
此非疑将军,实为将军计。安庆血战,将军已尽忠尽责,孤不忍将军再陷绝地。望将军体谅孤心,早日回睦州,与孤共议大计。
腊手书。”
林冲看完,将信递给吴用。
吴用看完,沉默良久。
“方腊在调虎离山。”他道。
林冲点头。
调虎离山,也是削权夺兵。让他回睦州,名为休养,实为解除他对安庆的掌控。飞虎军留在安庆,交给“另遣的大将”,从此与他林冲再无干系。
方腊终究还是不放心他。
那日在城门口的一扶、那句“孤不会徇私”、那三千协防的兵马,都是表象。真正的方腊,从始至终,没有变过。
“员外打算如何回复?”吴用问。
林冲望着窗外的夜色,沉默了很久。
“不回复。”他道。
吴用一怔。
“他写信来,是试探。看我是否恋栈兵权,是否忠心不二。”林冲声音平静,“我若立刻回信推辞,他更疑我。我若顺从回睦州,飞虎军便成他人鱼肉。最好的回复,是不回复。”
“拖?”
“拖。”林冲道,“拖到西征之前。他若真要调我,必再遣使。到那时,再作计较。”
吴用沉吟片刻,点头:“也只能如此了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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三日后,睦州没有来使。
又三日,依旧没有。
燕青的侦骑营探得消息:方腊在西征的准备中遇到了麻烦。东线那两万官军虽然被赶出睦州外围,却并未撤远,而是与江宁新调来的援兵汇合,重新集结,虎视眈眈。方腊若率主力西征,后方空虚,这些人必趁虚而入。
“所以方腊的西征,暂时搁置了。”吴用道。
林冲站在舆图前,望着那密密麻麻的标记,没有说话。
搁置了也好。
至少,安庆还能再安稳一段时日。
但这段时日能有多久?
没人知道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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十月将尽,江风愈发凛冽。
安庆城外的芦苇彻底枯了,被风吹得东倒西歪,一片萧瑟。江水也愈发清瘦,流速迟缓,仿佛连长江也累了,跑不动了。
城头的战旗换了新的,是方腊从睦州送来的。那面千疮百孔的旧旗,林冲命人收好,藏在帅府库中。
武松问:“留那破旗作甚?”
林冲道:“以后给后人看。”
武松嘴角微动,没有说话。
那一夜,兄弟二人在城头喝了一坛酒。
酒是鲁智深从城西酒肆淘来的,浊酒,劲大,辣喉咙。两人就着一碟咸菜,你一碗我一碗,喝得沉默。
酒过三巡,武松忽然道:“哥哥,俺有时候想,要不咱们走吧。”
林冲端着碗的手微微一顿。
“走?去哪儿?”
“回山东。”武松望着夜色中的江面,“回梁山。哪怕占山为王,也好过在这儿给人当刀使。”
林冲沉默。
武松又道:“方腊防着咱们,童贯高俅要杀咱们,那北地客人不知是人是鬼。咱们守安庆,守给谁看?守到哪一天是个头?”
林冲没有回答。
他喝干碗中酒,又斟满,又喝干。
然后他放下碗,缓缓道:“武松兄弟,我问你一句话。”
武松看向他。
“石宝死的时候,你在哪儿?”
武松怔住。
林冲望着夜色,声音很低,却一字一句,清晰无比:
“他在池州城头,身中数十创,力竭而亡。尸骨无存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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