安庆城在芜湖大火后迎来了七日的平静。
这平静是假的。
城头巡卒的脚步比往日更密,江面哨船的数量翻了一倍,连城门盘查都严苛到连进出菜贩的筐底都要翻三遍。
没有人说破,但所有人都感觉得到——那种大战前的沉闷,像一块巨石压在胸口,透不过气来。
林冲这七日几乎没有合眼。
帅府的灯火彻夜通明,他与吴用、燕青一遍遍推演童贯可能进兵的路线,计算粮草还能支撑多久,斟酌每一道军令的措辞。
方杰每日三次汇报水军整补进度,庞万春报来的伤亡抚恤名单越积越厚,鲁智深天天在校场操练新兵,吼声震得半个城都能听见。
只有武松在躺着。
医官下了死命令:左肩伤口崩裂三次,箭镞伤及筋骨,若再不安心静养,这条胳膊就真废了。
武松起初不听,挣扎着要起来,被林冲亲自按回榻上。林冲没有说话,只是看着他,看了很久。
武松没有再挣扎。
但他每日让亲兵把军报念给他听,听到芜湖大营正在重建、新一批攻城器械从江宁启运、童贯的使者在高俅帐中连留三日……他攥紧右拳,指节捏得发白。
“急什么。”林冲去看他时这样说,“仗有你打的。”
武松眼目微垂,没有说话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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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八日,江北的消息终于来了。
燕青拄着拐,亲自把情报送到帅府。他面色凝重,语速比平日更快:“童贯动了。三日前,他亲率五万步骑,号称十万,自睦州外围撤围,沿江西进。前锋已过池州,预计三日后抵达芜湖,与高俅会师。”
林冲接过情报,目光扫过那一行行字,没有说话。
吴用倒吸一口凉气:“五万?童贯撤了睦州之围?那圣公那边……”
“童贯留了两万人继续围困,但攻势已缓。”燕青道,“他这是铁了心要先拔安庆,再图睦州。圣公派来信使,说东线暂稳,但无力西援。”
无力西援。
这四个字,像四块冰冷的石头,砸在众人心头。
林冲缓缓放下情报,望向窗外。天色阴沉,江风带着深秋的萧瑟,卷起院里梧桐的枯叶,打着旋儿落在青砖上。
“童贯五万,高俅收整后至少还有三万。”他开口,声音平静,“八万大军,对咱们不到八千能战之兵。粮草最多支撑二十日,箭矢不足平日三成,城墙的缺口刚补上,还没干透。”
没有人接话。
这些数字,他们每个人都烂熟于心。正因为烂熟于心,才更知道这局面的绝望。
良久,鲁智深闷声道:“怕他个鸟!来一个杀一个,来两个杀一双。洒家这条命早就是捡来的,多杀一个赚一个。”
庞万春苦笑:“大师勇武,可八万人,一人一口唾沫,也淹了安庆。”
“那你说怎么办?”鲁智深瞪眼,“降?”
“降”字一出,满室死寂。
庞万春脸色一变,急道:“大师莫乱说!庞某岂是贪生怕死之人?只是……”
“只是什么?”鲁智深逼问。
庞万春张了张嘴,最终颓然低头,没有说话。
林冲抬手,止住了这场无谓的争执。
“吴先生,”他道,“粮草省着用,还能撑多久?”
吴用心算片刻:“若按七成供应,每日两顿稀粥,能撑二十五日。但将士体力……”
“二十五日。”林冲打断他,“够了。”
众人一怔。
林冲转身,目光扫过每一个人,最后落在墙上的舆图上。那舆图上,安庆、芜湖、池州、睦州,一个个地名,一条条红线,错综复杂,如乱麻缠结。
“二十五日,”他缓缓道,“童贯与高俅会师,需要三日。整顿兵马、布置攻城,至少五日。真正猛攻,大约在八日后。我们还有十七天。”
“十七天能做什么?”方杰问。
“等。”
“等?”鲁智深瞪眼,“等死?”
林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。他指着舆图上睦州的方向,道:“圣公说无力西援,但他不会坐视安庆陷落。安庆若失,西线门户洞开,童贯可长驱直入,睦州腹背受敌。圣公比我们更清楚这一点。”
“可是圣公亲口说……”
“亲口说的话,未必是心里的话。”林冲目光深邃,“他需要时间。东线虽暂稳,但童贯留下两万人,他若贸然西进,那两万人可能死灰复燃。他在等,等一个既能援安庆、又不失东线的时机。”
吴用沉吟道:“员外的意思是……圣公会来,但不是现在?”
“是。”林冲道,“我们守得越久,他来的可能越大。若我们三五日就破城,他来也无用。若能守上半个月,他便有充足时间布置东线,抽兵西进。”
众人沉默。这道理谁都懂,但懂是一回事,做是另一回事。
八万对八千,守半个月——这已经不是打仗,是赌命。
“还有一条路。”燕青忽然开口。
所有人看向他。
燕青从怀中取出那枚玄铁令牌,放在案上。令牌上的雄鹰在烛光下泛着幽冷的光,仿佛随时要振翅扑出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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