所以他们来了,像扑火的飞蛾,把残破的身躯贴在安庆残破的城墙上。
林冲闭眼。
石宝临死前,可曾也是这样望着池州的城头?
他不知道。
他只知道,安庆不能破。
---
午后,睦州回谕抵达。
来使是方腊身边近侍,三十出头的文官,姓韩,面白无须,言谈极有分寸。
他先代圣公宣读了嘉勉手谕——措辞典雅,褒扬备至,赐林冲金甲一副、良马十匹、绢帛百匹;飞虎军全体将士赐钱三月,阵亡者抚恤加倍。
然后,他取出了另一道密封手谕,双手呈递:“此乃圣公单独给林将军的密谕,外臣不便窥看。”
林冲接过,屏退左右,独自展开。
方腊的字迹他认得。不是前番那封温言抚慰的手谕,这封密谕用墨更浓,运笔更疾,有几处甚至力透纸背,可见写时心绪不平。
“……孤与方貌,一母同胞。幼时家贫,父病无药,母织布供孤读书,方貌拾薪易米,手足相依。
今方貌负孤,负将军,负安庆满城军民,罪在不赦。孤阅将军所呈铁证,夜不能寐,绕室彷徨,终夜涕泣。
然国法不可废,军法不可徇。方貌之罪,孤不庇;方貌之死,孤不怨。将军代孤行法,孤无话可说。”
林冲手指一顿。
代孤行法。
这四个字,轻轻巧巧,将越权擒杀主帅的逾矩,变成了“奉旨平叛”。方腊没有降罪,甚至没有质问,反而亲手为他的行动盖上合法性的印鉴。
这是信任吗?
他接着读下去:
“然孤闻安庆事定,城中人心惶惶,赤焰旧部多有疑惧。方貌虽死,其党羽未靖。将军持重,必能善后。
孤有一言,请将军三思:王寅不可杀。其随孤起兵七载,屡立战功,此番从逆,实为方貌裹挟,非其本心。
孤已另下手谕赦之,仍归将军麾下效力。西门水寨孤将另遣将领接管,王寅调睦州,另有任用。”
王寅不可杀。
林冲放下手谕,望向窗外。暮色四合,安庆城的轮廓在夕阳中镀上一层暗金。
方腊在保王寅。
不是保一个通敌叛将,是保一种姿态——七载旧部,有功之人,纵有罪过,圣公亲赦,既往不咎。
这道赦令,是说给王寅听的,也是说给所有方腊旧部、所有赤焰军将士听的:跟着圣公,即使犯了死罪,也有活路。
而林冲?
林冲不是旧部。林冲是外人。
他用铁血手段替方腊除去了心腹之患,方腊感激他,但也忌惮他。方貌可以死,但不能死在林冲刀下——至少,不能只死在林冲刀下。
所以方腊先发制人,用一纸密谕,把王寅这条命,从林冲手中接了过去。
林冲沉默良久,将密谕合上,收入袖中。
来使韩姓文官还在外厅等候,神色恭谨,不卑不亢。见林冲出来,躬身道:“林将军,圣公另有一事,命下官当面禀告。”
“请讲。”
韩姓文官压低声音,却字字清晰:“圣公言:睦州城中,宋江近来颇为不安,屡次求见圣公,言有‘机密要事’面陈。
圣公欲知此人反复无常,究竟意欲何为。将军曾是宋江旧部,知其心性。圣公问:宋江此人,还有何用?”
林冲瞳孔微缩。
方腊这是在问,宋江这条命,是杀,是留,还是继续榨取剩余价值。
而把这个选择抛给他,既是试探,也是拉拢——你林冲不是恨宋江入骨吗?圣公把处置宋江的决定权,分一半给你。
林冲沉默片刻,缓缓道:“请转禀圣公:宋江此人,善揣摩人心,惯于依附权势。其‘机密要事’,十之八九是为保命编造的虚言,不足采信。
但若圣公尚未决意杀之,不妨再留一段时日。一则其檄文尚有余波可资利用,二则……睦州若有宋江,城外高俅、童贯便会分心,猜测此人是否还有后手。此为疑兵之计。”
韩姓文官认真听完,拱手道:“将军之言,下官一字不漏转禀圣公。”
他顿了顿,又低声道:“圣公还有一言,本不必下官转述,但圣公特意叮嘱……”
“请讲。”
“圣公说:安庆孤城,将军独木。东线稍定,孤当亲率大军西援。请将军务必保重,勿蹈池州覆辙。”
林冲心头一震。
他抬眼,看着这个面容清秀的文官,想从中分辨这句“勿蹈池州覆辙”究竟是关切,是警告,还是两者兼有。
韩姓文官坦然回视,目光平静,并无躲闪。
林冲收回视线,抱拳:“多谢圣公挂怀。林冲定当死守安庆,以待王师。”
送走睦州来使,天色已黑。
林冲没有回帅府,独自策马出了东门,沿江岸缓缓而行。亲卫要跟,被他摆手止住。
江岸荒草没膝,秋虫凄切。江心几星渔火,是安庆仅存的几条渔船在夜捕。下游方向,芜湖大营的灯火若隐若现,像蛰伏的巨兽,睁着无数细小的眼睛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