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冲的临时书房内,油灯如豆,映照着案上摊开的洁白信笺和一方乌黑的砚台。墨已研好,狼毫笔静静地搁在笔架上。
窗外,安庆城在夜色中显得格外寂静,只有远处偶尔传来的巡夜梆声和伤兵营压抑的呻吟,提醒着白日血战的惨烈与疮痍。
林冲独坐案前,凝视着那封方腊的亲笔密信,久久未动。信中的字句早已烂熟于心,每一个字都像是一枚无形的针,刺在他的心上。
要他“修书一二,以安旧部之心”?这“旧部”指的是谁?是散落各处的原梁山人马?还是特指武松、鲁智深这些跟随自己南征北战的兄弟?抑或是……更隐晦地指向那些可能因宋江檄文而动摇、甚至暗中与朝廷或宋江仍有瓜葛之人?
无论哪一种,这封信一旦写了,落笔便是承认了方腊利用宋江招揽梁山旧部的合法性,也等于默认了自己与宋江之间那早已破碎不堪的“旧谊”尚有价值。这无异于在自己和众多痛恨宋江的兄弟心头,再插上一刀。
可不写呢?方腊会如何想?猜忌、疏远、甚至……夺权?眼下高俅大军虽退,但随时可能卷土重来,安庆防务千头万绪,内部尚未完全整合,此时若与方腊产生嫌隙,无异于自毁长城。
“员外。”吴用推门进来,手中端着一碗冒着热气的汤药,“该用药了。伤势未愈,不宜过于劳神。”
林冲接过药碗,一饮而尽,苦涩的滋味在口中蔓延。“先生,这封信,我写不得。”
吴用在他对面坐下,轻叹一声:“写,是违心,寒众兄弟之心。不写,是违命,恐招圣公猜忌。两难。”
“先生可有良策?”
吴用捻须沉思片刻,缓缓道:“两害相权取其轻。圣公之意,重在‘安旧部之心’,‘共图大业’。员外可写一封回信,不必提‘修书安旧部’之事,只详陈安庆战况、当前困境、御敌方略,并表达对圣公信任的感激与效忠死守之决心。
信中,可隐约提及将士用命、众志成城,尤其是……提及鲁大师、武都头等旧部浴血奋战、功勋卓着。
如此,既回应了圣公关切,展现了忠诚与能力,又避开了直接回应宋江檄文的尴尬,反而凸显了真正在为国效力的乃是员外及麾下忠勇之士,而非囹圄中摇唇鼓舌之辈。”
林冲眼睛微亮。吴用此计,是典型的“顾左右而言他”,但又不失礼数,且暗中抬高了己方,贬低了宋江。只是,方腊何等精明,岂会看不出其中机巧?
“圣公能满意吗?”
“至少,找不到发作的把柄。”吴用道,“眼下安庆离不开员外,圣公也需要员外在西线抵挡高俅。
只要员外不公开违逆,圣公即便心有不悦,也暂时不会如何。至于以后……待站稳脚跟,再图他策。”
林冲沉吟良久,终于点了点头:“便依先生所言。”他提笔蘸墨,略一思索,开始落笔。
信中,他详细禀报了安庆之战的具体过程、敌我伤亡、城防现状、物资需求,分析了高俅可能的下一步动向,提出了加固城防、补充兵员、训练新军、伺机反击的具体方略。
字里行间,充满了对战死将士的痛惜、对当前局势的忧患,以及“愿肝脑涂地,以报圣公知遇,卫我江南”的赤诚。
在末尾,他写道:“……今武松、鲁智深等旧日兄弟,虽伤痕累累,然报国杀敌之心愈炽,每战必争先,斩将夺旗,功勋彪炳。冲每见之,感佩之余,亦深感圣公教化之德,能聚天下忠勇,共襄盛举……”
信写毕,林冲吹干墨迹,封入信函,交给吴用:“先生看看,是否妥当?”
吴用仔细看了一遍,点头:“甚好。情真意切,有理有据,既表忠心,又扬军威,更不言宋江之事,恰如其分。”
“那便尽快送出。”林冲揉了揉眉心,“另外,武松兄弟那边……”
“属下已按员外吩咐,将檄文之事,尽数告知了武都头。”吴用道,脸上露出一丝无奈,“武都头闻之,勃然大怒,若非伤重及属下苦劝,当时便要寻匹马杀去睦州,亲手剁了宋江那厮。现下虽被劝住,但胸中愤懑难平,只等伤愈,便要请战,誓取高俅、宋江狗头。”
林冲默然。武松的反应在他意料之中。血仇未报,仇人却摇身一变成了“幡然醒悟”的“义士”,还要旧日兄弟“迷途知返”,这对性情刚烈如火的武松来说,无异于奇耻大辱。
“让他安心养伤。报仇之事,总有时日。眼下,高俅才是心腹大患。”林冲道,“鲁大师那边呢?”
“鲁大师尚不知檄文详情,只知宋江被囚,写了些混账话。他心思粗豪,倒未深究,只道宋江是怕死胡言,不足挂齿,依旧日日操练兵马,摩拳擦掌要寻高俅晦气。”
这也算不幸中的万幸。林冲稍感宽慰。“燕青那边,江北可有新消息?”
“燕青腿伤不便,但侦骑营尚有可用之人。据最新回报,高俅在芜湖确实在重整兵马,征集粮草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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