然而,这份远虑,却也让林冲对眼前战局,有了更深一层的审视。
即便成功阻止贺吉献城,击退童贯的此次渡江攻势,安庆乃至整个东线,就能高枕无忧了吗?石宝的东线兵马,经历连番苦战,早已疲惫不堪,能否抵挡童贯后续的、可能得到高俅支持的更猛烈进攻?江南义军内部,邓元觉之流只顾争权夺利,圣公方腊又能否有效整合力量,应对这内外交困、层叠而至的危机?
“北归军”……这支以复仇和生存为唯一信念凝聚起来的力量,在这越来越凶险、越来越复杂的棋局中,又该如何自处?仅仅依附于石宝,够吗?
一个此前从未清晰浮现,却一直潜藏于心底的念头,此刻变得异常明晰:他们需要更大的自主,需要更强的力量,需要……一条真正属于自己、进可攻退可守的出路。不能将所有的希望,都寄托在江南义军这艘已然漏水、内部还在争抢舵轮的破船上。
但这念头太过惊世骇俗,也太过艰难。眼下,活下去,打赢明夜这一仗,才是第一要务。
“都统。”吴用的声音在帐外响起,带着一丝疲惫,也带着一丝决然,“给石元帅的密信已发出,双骑快马,分道而行。大营防御已部署完毕,武、鲁二位头领正在巡查。邹头领那边也已准备停当,随时可以出发。敢死营百人名单在此,请您最后定夺。另外……”他顿了顿,“燕青兄弟在营外抓住一个形迹可疑的樵夫,自称是从北面来的,有紧要消息,非要见您不可。”
北面来的?林冲心中一凛。安庆北面,正是长江,对岸是童贯大营,更北……则是广袤的淮南乃至中原。
“带进来。”林冲沉声道。
片刻,燕青押着一个衣衫褴褛、满面尘灰的中年汉子进来。那汉子虽然狼狈,但眼神却并不慌乱,反而有种历经风霜的镇定。他看到端坐帐中的林冲,并未下跪,只是抱了抱拳:“敢问,可是梁山豹子头林冲林教头当面?”
“正是林某。你是何人?有何消息?”林冲目光如电,审视着对方。
汉子从怀中掏出一枚半片古钱,放在桌上:“小人受一位故人所托,前来传信。信物在此,教头可识得?”
林冲拿起那半片古钱,瞳孔微微一缩。这钱币样式古朴,边缘有特殊的凿痕,正是早年梁山与某些有往来、又不便明言的江湖人物或秘密渠道约定的信物之一!知道此物的人,极少。
“故人何在?所传何信?”林冲声音不变,心中却已掀起波澜。
汉子低声道:“故人如今在东京,身不由己,但心念旧日情谊。他让小人转告林教头八个字——‘高俅已动,速觅退路’。另外,淮南之地,近日兵马粮草调动异常,多向长江下游集结,恐非仅为支援童贯。故人让教头早作打算,江南……恐非久留之地。”
高俅已动!高俅果然动了!速觅退路!
虽然早有猜测,但得到这近乎确凿的警告,林冲依然感到心头一沉。送信之人是谁?能在东京得知高俅动向,又能送出这等警告的……莫非是……柴进?还是其他暗中关注梁山的故人?抑或是……宋江?
他压下心中翻腾的疑问,盯着那汉子:“你的故人,可还有他话?我等退路,又在何方?”
汉子摇头:“故人只言,东南沿海,岛屿星罗,或有一线生机。朝廷水师,重江而轻海。具体如何,需教头自行决断。消息已带到,小人使命完成,这便告辞。”说罢,再次抱拳,转身就要走。
“且慢。”林冲叫住他,“多谢传信。燕青,取十两银子,送这位兄弟从后山小路离开,务必保证其安全。”
“是。”
汉子也不推辞,接过银子,随燕青悄然离去。
帐内重归寂静,但那八个字,却如同惊雷,在林冲耳边反复炸响。
高俅已动,目标绝不仅仅是捡便宜那么简单!配合淮南异常的兵马调动……这是要形成泰山压顶之势,不仅要灭方腊,恐怕连童贯都想一并收拾!江南,即将成为最惨烈的绞肉场!
而他们“北归军”,正处在这绞肉场的锋刃之上!
时间,真的不多了。阻止贺吉,只是争取到一点点喘息之机。之后,必须立刻谋划退路!东南沿海,岛屿……这倒是与吴用之前“另寻出路”时提及的“闽、广之地”或“继续向南”的想法隐隐相合。大海茫茫,朝廷控制力薄弱,确是绝处求生之地。但跨海远遁,谈何容易?船只、水手、粮秣、目的地……千头万绪。
“吴先生。”林冲看向一直沉默旁听的吴用,“你都听到了。”
吴用脸色凝重无比,羽扇也忘了摇动:“高俅若真的大举南下,配合童贯,江南局势将急转直下,十死无生。这‘退路’之议……虽渺茫,却可能是唯一生机。只是,眼前安庆这一关……”
“安庆必须要过,而且要过得漂亮!”林冲斩钉截铁,“只有打出威风,展现价值,我们才能在石宝那里争取到更多资源,为日后筹划退路奠定基础!也只有搅乱童贯的部署,延缓其攻势,才能为我们自己争取到谋划和转移的时间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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