吴用心领神会:“元帅放心,我等明白。”
北归营和水寨众人被妥善安置在靠近中军、条件较好的一片营区。石宝果然兑现承诺,派来了最好的医官和充足的药物。重伤员得到了及时救治,轻伤员也开始慢慢恢复。连续多日的血腥搏杀、亡命奔逃带来的极度疲惫,终于得以缓解。
然而,身体的伤痛可以医治,心中的波澜却难以平息。
林冲在昏迷两日后,终于悠悠醒转。他睁开眼,看到的是陌生的营帐顶棚,闻到的是浓重的药香,感受到的是左臂钻心的疼痛和全身的无力。
“员外,你醒了!”守在榻边的吴用惊喜道,连忙端来温水。
林冲艰难地转动脖颈,看着吴用布满血丝的眼睛和憔悴的面容,又看了看自己包裹严实的左臂和身上多处绷带,记忆如同潮水般涌回。蛤蟆滩的绝境,杜微的号角,冰凉的江水,还有……那些永远留在北岸的兄弟。
“我们……回来了多少人?”他的声音沙哑干涩。
吴用神色一黯,低声道:“随船回到南岸的,连员外在内,共三十九人。邹头领手下生还二十一人。燕青及弓弩队生还八人。其余……皆殁于北岸。”
林冲闭上了眼睛,久久不语。百人北上,归来不足四十。虽然早有预料,但亲耳听到,依旧如同钝刀割心。
“武松兄弟……鲁大师……他们可好?”林冲再问。
“武都头和鲁大师伤势虽重,但未伤及根本,在此将养多日,已能下地行走。只是武都头听闻北岸惨烈,又知员外重伤,急怒交加,伤势反复了几次。鲁大师亦是整日念叨要北上报仇。”吴用回道,“他们就在隔壁营帐,可要唤来?”
“暂且不必。”林冲摇头,“让我静一静。”
吴用点头,放下水碗,默默退到一旁。
林冲独自躺在榻上,望着帐顶。北岸的冲天火光、震耳爆炸、刀枪碰撞、兄弟们的怒吼与惨叫,如同梦魇般在脑海中反复回旋。这一次,他们给了童贯狠狠一击,也付出了近乎全军覆没的代价。值得吗?若卢员外泉下有知,是会赞许,还是会叹息?
还有江南……石宝的礼遇之下,那份隐隐的告诫;圣公方腊暧昧不明的态度;邓元觉一党虎视眈眈的敌意……前路依旧迷雾重重。
正思绪纷乱间,帐外传来一阵喧哗,夹杂着武松那标志性的、沙哑却依旧暴烈的怒吼:“让开!俺要见林冲哥哥!”
“武都头,教头刚醒,需要静养……”是燕青劝阻的声音。
“滚开!再拦着,休怪俺拳头不认人!”
帐帘猛地被掀开,武松拄着一根木棍,踉跄着冲了进来。他浑身缠满绷带,左臂用夹板固定吊在胸前,脸色苍白,但那双眼中的火焰,却燃烧得比任何时候都要炽烈。鲁智深跟在他身后,也是一身伤疤,面色沉郁。
“哥哥!”武松看到榻上形容枯槁的林冲,独目瞬间通红,扑到榻前,“你……你怎么伤成这样!那些狗官军,俺武松定要将他们千刀万剐!”
鲁智深也重重一顿手中临时找来的木杖,闷声道:“林教头,洒家这条命是你捡回来的。北岸的仇,洒家记下了!待养好伤,定要那童贯老贼血债血偿!”
看着两位生死兄弟,林冲心中涌起一股暖流,却也更加沉重。他勉力抬手,示意他们坐下。
“武松兄弟,鲁大师,你们伤势未愈,不可动气。”林冲缓声道,“北岸一役,兄弟们死得壮烈,仇,自然要报。但报仇,不能只凭血气之勇。我们如今……人少了,伤重了,在这江南,仍是客军。”
武松咬牙:“客军又如何?石元帅不是厚待我们吗?凭咱们的本事和功劳,难道还怕那些只会耍嘴皮子的鸟人?”
吴用在一旁低声道:“武都头,石元帅虽好,但江南非止石元帅一人。圣公身边,派系林立。我等北来,初时是助力,如今立下大功,反倒可能成了某些人的眼中钉。昨夜便有消息,圣公麾下某位‘法王’在朝会上,指责我等擅自渡江,擅启战端,引童贯报复,致使东线压力增大,要求追究责任,削减我营粮饷编制。”
“什么?!”武松勃然大怒,“那鸟法王放屁!没有咱们在北岸拼命,童贯早他妈打过江了!石元帅怎么说?”
“石元帅据理力争,暂时压下了。”吴用道,“但可见,暗流未息。我等今后行事,需更加谨慎。”
鲁智深哼道:“谨慎个鸟!洒家看这江南,也不是什么好地方!早知道当初……”
“鲁大师!”林冲打断了他,声音虽弱,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,“既已南来,便是选择了这条路。如今梁山已毁,北方难归,江南纵有千般不是,也是我等眼下唯一容身之所、复仇之基。弟兄们的血不能白流,卢员外的遗志不能辜负。越是艰难,越需隐忍,越需团结。”
他看向武松和鲁智深,目光灼灼:“养好伤,练好兵,握紧刀。仇要报,但不是现在,不是这般莽撞。我们要等,等一个真正能一击致命、让童贯和所有仇敌万劫不复的机会!在这之前,活下去,变强,才是对死去兄弟最好的告慰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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