落雁荡的胜利余温尚在,“北归营”的营地却已恢复了往日的肃杀与忙碌。林冲深知,一场小胜远不足以改变大局,更不足以告慰北方万千英灵。童贯南下的阴影,如同江南梅雨季积压的乌云,沉甸甸地压在每个人的心头。庆功宴上的暗流与秦独的挑衅,不过是这宏大危机来临前,微不足道的涟漪。
燕青派出的侦察小队,如同撒入水面的渔网,向北、向西更远地延伸。他们伪装成渔夫、行商、甚至逃难的流民,昼伏夜出,穿梭于水道、官道与乡野之间。带回的消息,一日紧过一日。
“官军主力仍在淮北集结,但前锋游骑已多次出现在长江北岸,窥探渡口。”
“童贯行辕已移至扬州,征调民夫船只无数,似在筹备大规模渡江。”
“两浙本地官军调动频繁,多处关隘增兵,对我义军控制区外围的袭扰加剧。”
“各地州县加紧催粮催税,抓丁拉夫,民怨沸腾,但镇压也更严酷。”
零碎的信息拼凑起来,勾勒出一幅大军压境、黑云摧城的紧迫图景。童贯挟攻破梁山之余威,统率北方精锐南下,其兵锋之盛,绝非江南各地分散的义军或地方厢军可比。
石宝的帅帐中,军议的频率明显增加。气氛日益凝重。来自西线圣公大营的指令也变得更加具体和急迫:要求东线各部加紧战备,固守要点,骚扰敌后,迟滞官军推进速度,为西线主力决战争取时间和空间。
这一日,军议刚散,林冲与吴用走出帅帐,眉头紧锁。石宝刚刚传达了最新的敌情研判:童贯主力渡江时间,很可能就在十天半月之内!首当其冲的,便是毗邻长江的石宝所部防区。
“时间不多了。”吴用低声道,手中的羽扇也无心摇动,“石元帅命各部加固营垒,多储粮草,清理射界,还要抽调精干,组成多支游击队伍,深入敌后袭扰。我‘北归营’也被赋予了袭扰任务,区域在……北面来安、六合一带,那里已是官军控制区腹地,危险重重。”
林冲默默点头。他明白,这既是信任,也是考验,更可能是将“北归营”这支外来精锐,置于最危险也最消耗的位置。但他无法拒绝,也不能拒绝。报仇雪恨,本就要直面最凶恶的敌人。
回到“北归营”,林冲立刻召集众头领议事。
“童贯老贼,终于要来了。”林冲开门见山,将最新的军情和石宝的命令告知众人。
武松独目之中,瞬间燃起骇人的火焰,拳头捏得咯咯作响:“好!来得好!俺等这一天,等得太久了!”他身上的旧伤似乎都在发烫,那是仇恨在灼烧。
鲁智深重重一顿禅杖:“洒家这禅杖,早想会会那阉狗的脑袋,够不够硬!”
燕青神色冷静,摊开一张他亲手绘制、远比石宝提供的地图更为详尽的区域草图,上面密密麻麻标注着水道、村落、官道、隘口乃至可能的官军屯驻点。“北面来安、六合一带,水网密布,丘陵起伏,利于小股队伍隐蔽机动。但官军防范必然严密,尤其是粮道和重要渡口。我军若去袭扰,需格外小心,一击即走,不可恋战。我建议,分作三到四支小队,各自负责一片区域,相互策应,虚实结合。”
吴用补充道:“袭扰目的,不在歼敌多少,而在扰乱其部署,拖延其进度,焚毁其粮草,打击其士气。可多备火种、绊索、毒蒺藜。行动务必隐秘,尽量夜间动手。得手后,不可沿原路返回,需预设多条撤退路线,并安排接应。”
林冲仔细听着,目光在地图上巡弋。片刻后,他手指点向几处:“燕青所言有理。便分作四队。武松兄弟,你带一队,专挑官军巡逻队、哨卡下手,要狠、要快,务必造成恐慌。鲁大师,你带一队,负责破坏桥梁、道路,焚毁小型粮囤、草料场。燕青,你带一队,机动策应,并负责侦察预警,及时传递消息。我自领一队,作为预备,同时负责与石元帅大营及杜微水军联络接应。吴先生留守大营,协调后勤,并关注全局动向。”
他看向众人,语气肃然:“此去凶险,皆入虎穴。记住我们的目的——拖延童贯,制造混乱,保存自己!仇要报,但不必急于一时,葬送有用之身。若事不可为,即刻撤退,不可逞强!这是军令!”
“得令!”众人凛然应诺。武松虽复仇心切,但也知林冲所言在理,重重点头。
接下来的两日,“北归营”如同上紧发条的机器,高速运转。挑选最精锐、最机警、最熟悉水陆行动的士卒,配发最好的装备和足够的干粮、火种、药品。反复推演行动路线、袭击目标、联络信号和撤退方案。林冲亲自检查每一个细节,不厌其烦地叮嘱注意事项。
出发前夜,月暗星稀。营地中一片肃静,只有磨刀声和轻微的甲叶碰撞声。林冲逐一巡视即将出征的四支小队,看着那些或年轻或沧桑、却同样写满坚定与仇恨的面孔,心中沉甸甸的。这些人,很多都是从梁山尸山血海中爬出来的,如今又要为他乡的战争、也为自己的仇恨,再次踏入死地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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