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隆基点了点头,抬手让他起来。
“源相。”
源乾曜出列,“臣在。”
“张说闭门思过已有数月,集贤院那边修书的进度如何?”
本来还想着今天给张说下绊子,但就如今圣人的态度,难……源乾曜答道:
“回圣人,《唐六典》的编纂已近尾声,张相虽在府中,校勘之事从未耽搁。
前日集贤院送来的样稿,臣看了,体例严谨,条理分明,不负陛下所托。”
“那就好。”李隆基端起茶盏抿了一口,“张说这个人,毛病不少,朕知道。
可用他来修书,朕放心。
传朕口谕,张说闭门思过期满,即日解除禁令,仍领集贤院学士,专修《唐六典》。”
殿中响起一阵低低的议论声。
解除禁令,这意味着张说虽然不再是中书令,却重新拿到了出入朝堂的资格。
虽说是“专修《唐六典》”,可谁都知道,以张说的资历和能力,只要他能走进政事堂,就没人能把他当摆设。
冯仁站在班列里,面色不变。
他早就料到这一出了。
圣人要用人,张说要翻身,宇文融那一刀捅错了方向,反而给了圣人一个顺水推舟的机会。
政治这东西,有时候不是看你做了什么,是看别人替你做了什么。
散朝的钟声敲响时,百官鱼贯而出。
冯仁照例走在队伍中段,脚步不紧不慢。
“冯侍中,今日老夫那招如何?”王国忠从后面追上来,与他并肩而行。
“王大人这招,高明。”冯仁脚步不停,“《文选》残本?亏你想得出来。”
王国忠捋着颌下稀疏的山羊须,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:
“那匣子《文选》是集贤院上个月送来的,老夫本想等张相复出再给他送去。
宇文融既然撞上来了,老夫就顺手给他一个台阶下。
当然,也是给张相一个台阶上。”
“从今日起,汉人官吏仕途怕是完了。”
王国忠一愣,“冯相是何意?”
冯仁解释,“就今日而言,圣人看到的是汉人官吏最可怕的一面——结党。”
声音压得极低,低到只有并肩而行的王国忠能听见。
王国忠的脚步停了一瞬,随即又跟上来,脸上的笑意已经消散得干干净净。
他捋着山羊须的手也放下了,笼在袖中,半天没说话。
“冯相这话……是不是说得太重了?”
“重不重,王大人自己心里清楚。”冯仁目不斜视。
“今日朝堂上,你替张说解围,崔慎替张说作证,裴耀卿替张说遮掩过账目。
张九龄是张说一手提拔的,冯昭是张说举荐的。
这些人,哪一个不是汉官?哪一个不是科考入仕?哪一个不是从州县一步一步爬上来的?”
王国忠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。
“汉官之间,不用串通,不用密谋,单凭同年、同乡、同僚这几层关系,就能在朝堂上互相呼应。”
王国忠的嘴角抽了一下,没接话。
“汉官结党的账。”冯仁转过身来看着王国忠,“王大人,你想想。
李林甫是宗室,宇文融是鲜卑人,源乾曜也是鲜卑人。
今日在朝堂上弹劾张说的是他们,替张说解围的是你我。
这叫什么?这叫胡汉分野。
圣人看在眼里,嘴上不说,心里能不算?”
“那……那怎么办?”他问。
“没办法。”
冯仁转过身继续往前走,“汉官用科举起家,靠同年、同乡、同僚抱团,这是骨子里的东西,改不了。
鲜卑人靠军功、靠门荫、靠宗室关系抱团,那也是骨子里的东西。
两拨人在朝堂上共事,不打架是不可能的。
圣人要做的不是消灭争斗,是平衡。
谁冒头就敲谁,谁弱势就扶谁。
今日敲了宇文融,是因为张说这边刚被撸了中书令,再敲就敲死了。
明日若是李林甫势弱,圣人一样会敲你。”
王国忠的脚步慢了下来。
他站在朱雀大街的槐树荫下,看着冯仁的背影越走越远,紫袍在人群中晃了两晃便消失在卖炊饼的摊子后面。
他忽然想起一件事。
冯仁方才在朝堂上,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说。
既没有替张说解围,也没有替宇文融说话。
张说能活着走出御史台,是冯仁的手笔。
宇文融今日踢到铁板,也是因为冯仁在背后布的局。
他一个字没说,却比说了任何话的人都更有分量。
“冯擦屁股。”王国忠忽然笑了一声,自言自语,“这绰号,怕是改不了了。”
他整了整衣冠,转身往门下省衙门的方向走。
走出两步又停下来,对跟在身后的杜审言说:“去吏部说一声,让王承业今晚回家吃饭。”
杜审言应了一声,小跑着去了。
~
“张说重返朝堂,诸位怎么看?”李林甫问。
宇文融把茶盏搁在案上,“圣人留着他的相位,本就是留着这一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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