端妃原本半阖的眼睫,几不可察地颤了颤。她沉默了片刻,才缓缓道:“妹妹倒是博学。这医理之道,深奥得很,太医院的太医们尚且众说纷纭,咱们深宫妇人,又如何辨得清根源?不过是听天由命,太医开什么方子,便用什么药罢了。”
“姐姐说的是。咱们自然不敢妄断。” 冯若昭(纪时)附和道,话锋却是一转,“只是,久病成医。姐姐病了这些年,用过无数汤药,想必对自己的身子,也比旁人更清楚些。何种药用了舒坦,何种药用了不适,心中总有计较。有时,太医的方子是好,但若药材不对,或是分量有差,效果便大打折扣,甚至适得其反也未可知。姐姐说,是不是这个理?”
端妃猛地抬起眼,看向冯若昭(纪时)。这一次,她眼中的审视不再掩饰,锐利如刀,仿佛要刺透冯若昭平静的面容,直看到她的心底去。殿内的空气似乎凝滞了,只有烛火偶尔噼啪作响。
冯若昭(纪时)坦然回视,目光清澈,带着恰到好处的同情与疑惑,仿佛真的只是在探讨医理,关心她的病情。
良久,端妃眼中那锐利的光芒渐渐敛去,重新恢复成一潭深水,无波无澜。她轻轻叹了口气,声音更显虚弱:“妹妹说得是。我这身子,便是如此。有时用了药,反而更觉沉重,心中烦恶。太医总说是病体缠绵,药力未达之故。罢了,都是命数。”
她似乎不愿再谈这个话题,转而问道:“听闻妹妹近日协理六宫,很是辛苦。皇后娘娘将如此重担交托妹妹,可见对妹妹信任有加。”
冯若昭(纪时)心中一凛,知道端妃在试探她与皇后的关系。“臣妾愚钝,不过是奉旨办事,尽力而为,不敢言辛苦。皇后娘娘仁德,体恤臣妾,让臣妾略尽绵力,已是恩典。许多事,还需皇后娘娘定夺,臣妾只是跑跑腿,核对核对罢了。” 她将姿态放得极低,绝口不提自己与内务府的周旋,只强调是“奉旨”、“尽力”,一切听凭皇后。
端妃不置可否,只淡淡道:“妹妹过谦了。能得皇上、皇后信任,协理六宫,便是大才。这后宫之事,千头万绪,妹妹初接手,难免吃力,需得处处仔细才是。有时候,看到的,未必是真;听到的,也未必是实。凡事,多留个心眼,总是好的。”
这话,似乎意有所指。冯若昭(纪时)忙道:“姐姐教诲的是。臣妾年轻识浅,正需姐姐这般过来人提点。这宫里规矩大,人事杂,臣妾每每如履薄冰,唯恐行差踏错,辜负圣恩。姐姐在宫中多年,见多识广,若有能教导臣妾的,臣妾感激不尽。”
她将姿态放得更低,一副虚心求教的模样,同时也隐隐点出自己在宫中的不易与谨慎。
端妃看着她,目光复杂。眼前的冯若昭,沉静,恭谨,言辞滴水不漏,看似温和无害,却能在那等情形下得了协理之权,还能让皇后“委以重任”,又岂是简单人物?她今日前来,真的只是奉皇后之命“探望”?她提起“外邪侵损”、“药材分量”,是巧合,还是……
“我久病之人,困守在这延庆殿,与外间隔绝,又能知道什么?不过是些老生常谈。” 端妃缓缓摇头,语气带着倦意,“妹妹只需记住,在这宫里,不求有功,但求无过。有些事,不知道比知道好;有些人,不接近比接近安全。平平安安,便是最大的福气了。”
这话,几乎算是明示了。冯若昭(纪时)心头震动,端妃这是在提醒她,也是在警告她。不要多事,不要好奇,远离是非,才能保平安。
“姐姐金玉良言,臣妾铭记于心。” 冯若昭(纪时)郑重道,“臣妾别无他求,只愿六宫安宁,皇上、皇后凤体康健,姐妹们和睦相处。能在这宫里有一隅安身之地,平静度日,便是臣妾的造化了。”
她的话,同样传递了信息:她所求不过是平安,无意卷入纷争。
端妃深深看了她一眼,似乎想从她脸上辨出真假,最终只是疲惫地闭上眼,轻轻挥了挥手:“我乏了,妹妹且去吧。多谢妹妹记挂。吉祥,替我送送敬妃妹妹。”
“是。” 端妃的吉祥上前。
冯若昭(纪时)知道今日只能到此为止了。她起身,行礼:“姐姐好生将养,臣妾改日再来探望。”
退出延庆殿,走在寂静的宫道上,冯若昭(纪时)的心却久久不能平静。端妃的话,看似平淡,却句句藏机。“虚不受补”、“药材分量有差”、“看到的未必是真”、“不知道比知道好”……这分明是在暗示,她的“病”有蹊跷,太医的药有问题,这宫里看到的、听到的,都不可信,有些秘密,知道得越少越安全。
她在害怕。害怕皇后,害怕这宫里的某些人,某些事。她不敢说,甚至不敢暗示得太明显。但她今日肯说这些,已是在极度谨慎之下,能给出的最大限度的提醒了。是因为自己带来了老山参和温和的药材,显示了一丝善意?还是因为自己协理六宫,或许有了一点能力,让她看到了一丝微弱的希望?亦或是,她只是太寂寞,太压抑,忍不住对看似无害的自己,吐露一丝心声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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