[第一幕 第三百九十七场]
先秦烂漫,灿若河星。九州际会,真空大同。刀耕火种,代相传唱。日月同辉,何往来方。
残梦是从一股浓稠的霉腐气里醒转的。
鼻尖萦绕的,是朽木被潮气浸烂的腥冷,是尘土经年堆积的沉闷,是暗无天光里滋生的菌苔涩味,混着丝丝缕缕的寒风,从四面漏风的木板缝隙里钻进来,贴在皮肤上,凉得人骨头缝都发紧。我睁眼,眼前是一片化不开的阴暗,没有月光,没有星光,连一丝外界的灯火都透不进来,整个人被囚在一间废弃已久的木屋里,脚下是凹凸不平的泥地,踩上去黏腻湿冷,鞋底沾起一层晦暗的尘泥,抬手摸向身旁的木板,指尖蹭下细碎的朽木渣,簌簌落在地上,没半点声响。
这是昨夜那场漫长梦境里,唯一残存的碎片。
除此之外,那些在梦里翻涌的、模糊的、刺痛的、怅然的碎片化瞬间,那些掠过心底的光影、那些未曾说出口的呢喃、那些纠缠不清的情绪,全都在梦醒的刹那,碎成了漫天飞尘,任凭我怎么攥紧拳头,任凭我怎么绞尽脑汁去回想,都再也拼凑不起来。回忆像是被冻僵在寒冰里的流水,分毫无法挪动,半点无法追溯,只剩这间孤零零、冷清清、阴暗潮湿到极致的废弃木屋,牢牢钉在我的脑海里,成了挥之不去的印记,成了横亘在心头的一道谜,也成了我所有思绪的起点与归宿。
我靠着朽烂的木屋内壁坐下,后背抵着冰冷潮湿的木板,听着风穿过缝隙的呜咽声,目光落在身前落满灰尘的地面上,心里翻涌着万千思绪,全是关于文字、关于书、关于宿命的执念。
在我的精神世界里,一直摆着一沓空白的纸,那是为我的第二本书准备的。这些年,我攒下了数不清的设定,从世界观的构架,到精神内核的凝练,从细节脉络的铺陈,到情绪基调的定调,桩桩件件都在心里反复推演了无数遍,密密麻麻,详尽至极,仿佛只要提笔,就能写下千言万语。可这么久以来,笔尖始终悬在纸上,迟迟落不下第一个字。
不是不想写,不是无物可写,而是不敢写,不能写。
我始终坚信,文字是有灵魂的,尤其是承载着自身全部心绪、全部感悟、全部生死思考的书,从来不是靠堆砌设定就能完成的。它需要执笔之人的灵魂,抵达一个特定的境地;需要心境跨过一道生死的门槛;需要亲身历经彻骨的迷茫与挣扎,亲手触摸过绝望的边缘,才能真正读懂文字背后的重量。我一直在等,等一个契机,等自己真正彻彻底底读懂“置之死地而后生”的深意,等自己真正明白“向死而生”的真谛,等自己无限接近死亡、在生死边缘走一遭之后,才能勘破生命最本质的意义,才能有资格拿起笔,写下这本承载着半生心绪的第二本书。
而这份等待,又与我心底的第七本书紧紧缠绕,密不可分。在我眼里,书的序列从不是随意排列的数字,而是藏着生命轮回的宿命,藏着天地法则的暗合。头七,是民间生命循环的重要节点,是逝者魂魄归乡的时刻,是逝去与新生的交界,是一段轮回的落幕,也是另一段轮回的开端。第七本书,对我而言,正是这样的存在——它意味着一个完整精神循环的终结,是过往所有执念、所有挣扎、所有求索、所有伤痛的最终归宿,也意味着全新精神世界的破土重生,是彻底与过往和解、与自我和解的象征。
天地六合,合的是天地四方,是上下左右前后的圆满联结,是世间万物共生共存的秩序,是安稳、是圆满、是世间一切美好事物的具象,是天地间最平和的共生之道,是万物有序、各得其所的理想状态。可七伤,终究是与之相悖的残酷现实。七,是破局之数,是打破六合圆满的变数;伤,是蚀骨的伤痛,是心灵的裂痕,是身体的磨损,是圆满之后的崩坏,是共生之后的别离。从六合到七伤,是万物发展的必然轨迹,是美好走向残缺、安稳走向动荡的必经之路,也是我必须亲身历经、必须彻底悟透的心境跋涉。
第二本书,正处在这场跋涉的中途,处在六合与七伤的夹缝之间,容不得半分仓促,容不得半分敷衍。我知道,自己还需要沉下心,慢慢学习,慢慢感悟,慢慢在岁月里打磨心境,把所有的迷茫、所有的困惑、所有的不甘,全都揉碎了、嚼烂了,一点点消化,一点点沉淀,才能真正找到落笔的底气,才能让这本书拥有属于它的灵魂。
世人总爱用艳羡的眼光看我,觉得我博闻强识,涉猎极广,仿佛无所不知、无所不晓,是天生的通透之人。可只有我自己清楚,我从不是什么天赋异禀的全才,更不可能什么都懂,我不过是比旁人多了几分触类旁通的悟性,不过是平生多有涉猎,在各类学识里各取了一瓢饮,从未深究某一门学问的极致,只是浅尝辄止,只为寻得与世界相处的方式罢了。
语文之学,我未曾啃透晦涩的经义典籍,未曾深究文章的章法考据,只单单学会了诗词歌赋。我爱极了唐诗的雄浑壮阔、宋词的婉约缠绵,爱极了平仄韵律里的人间悲欢,爱极了长短句中的心事万千,我把所有的情绪、所有的感悟,都藏进诗词的格律里,在唐风宋韵里寻一处心灵的栖身地;数学之途,我未接触过繁复的现代数理推演,只潜心钻研了古人留下的《九章算术》,吃透了其中的古法智慧,熟稔几何模型的构建之道,用冰冷的线条、严谨的逻辑,勾勒出天地间暗藏的数理秩序,在数字与图形里,寻得一份世事难寻的规整;英语于我,从来不是什么高深的学问,不是需要应试的科目,只是最简单的与人交流的工具,只为能跨越语言的隔阂,与不同地域、不同灵魂的人,进行最简单直白的对话,不必被语言困住交流的本心;物理世界,我只执着于两大极致——微观的量子玄妙与宏观的天体浩瀚,我痴迷于量子世界里的不确定性与粒子纠缠,沉醉于天体星河的广袤无垠与宇宙规律,在极小与极大的世界里,探寻宇宙与生命的终极答案;化学领域,我独独偏爱最极致的反应——爆炸,看不同物质在极致碰撞中,爆发出转瞬即逝的绚烂,又在绚烂后归于毁灭与沉寂,在毁灭与重生的瞬间,读懂物质的本质;生物之学,我深耕的从不是寻常的草木生长、动物繁衍,而是解剖的生命肌理、炼丹的玄妙古法、下毒的隐秘门道,在生命的构造与拆解、淬炼与重塑里,窥见生死的边界,读懂生命的脆弱与坚韧;地理之道,我兼顾了两种截然不同的智慧——地质勘测的严谨科学与风水堪舆、寻龙点穴的玄学玄妙,我踏过山川大地的脉络,勘测地质的变迁,也循着风水的规律,寻天地灵气的所在,在自然地理与人文玄学的融合里,读懂天地与人的共鸣;政治于心,从来不是空洞的理论,而是刻入骨血的红色思想,是坚守一生的信仰,是心底永不熄灭的光,是为人处世的底线,是前行路上的方向;历史于眼,不是冰冷的朝代更迭、战争纷争,而是千年流转的人文艺术,是古风作画的写意温柔,是岁月沉淀下来的文化底蕴,我在历史的人文光影里,感受古人的悲欢,传承岁月的温柔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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