多年后的某个黄昏。
夕阳正在沉落,把整座城市染成温暖的橘红色。那道光从西边斜射过来,穿过阳台的玻璃,落在两张苍老的脸上。
顾夜坐在轮椅上,膝上盖着一条薄毯。他的头发已经全白了,稀稀疏疏的,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边。那双曾经在指控中心盯着无数屏幕的眼睛,如今有些浑浊,但依然有光。
林溪坐在他旁边,头发也是白的,但比他的多些。她靠在他肩上,握着他的手。那只手布满了老人斑,指节微微变形,但依然温暖。
那只手,她握了一辈子。
“今天天气真好。”林溪轻声说。
“嗯。”顾夜点点头,“你最爱的那种。”
她笑了。
是啊,她最爱的那种。不冷不热,有风,有云,有刚刚好的阳光。以前每到这种天气,她都会拉着他出门,说“这么好的天气不出去浪费了”。他每次都陪她,从年轻陪到老。
阳台还是那个阳台。那个小小的观测台还在,只是很久没用过了。望远镜落了灰,但没人舍得收起来。那是他亲手设计的,是他们家的历史。
客厅里那面书墙还在,从地板直通天花板,满满当当全是书。有他的航天专着,有她的纪录片笔记,还有一些杂七杂八的——他们一起逛书店时随手买的,后来成了共同的记忆。
剪辑角也还在。那台老式放映机摆在老地方,旁边是她这些年的作品。从《山河回响》到后来拍的几部,每一部都有他的影子。片尾特别鸣谢那一栏,永远写着他的名字。
这个家,装了太多回忆。
“顾夜。”
“嗯?”
“今天星星打电话来了。”
顾夜转过头看着她:“说了什么?”
“说他们下周回来。带孩子一起。”
他嘴角微微上扬。
星星是他们的儿子。那年春天,他们在母校草坪上告诉他“等星星出来”,后来星星真的出来了——不是天上的,是他们的。小小的,软软的,攥着那个小望远镜,眼睛亮得像装进了整个银河。
如今星星也五十多岁了。头发白了,脸上有了皱纹,成了航天专家,像他爸爸一样。他的孩子——他们的孙子——也二十岁了,在大学读书,学的是纪录片,像奶奶。
林溪常说,这是最好的传承。
“星星说,”她继续道,“孙子最近在剪一个片子,讲的是爷爷奶奶的故事。”
顾夜愣了一下。
“我们的故事?”
“嗯。”林溪笑了,“从年轻到现在。他说要把我们这一辈子拍下来。”
顾夜沉默了一会儿。
“他能拍到吗?”
“拍不到全部。”林溪说,“但能拍到一部分。剩下的,我们讲给他听。”
顾夜点点头。
他们有的是故事。
从那个开学日撞到一起开始,到现在,整整六十年了。
六十年。
够一个人从出生到白头。够一颗卫星从发射到坠落。够瑶光星在夜空里转过好几个周期。
他们一起走了六十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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夕阳更低了,只剩下小半个还挂在天边。
那道光变得更深,更暖,像一层温柔的薄纱。
林溪靠在顾夜肩上,看着那轮落日,忽然想起很多事。
想起第一次见他,是在天文台开放日。他站在望远镜旁边,表情认真而疏离,像一颗遥远的星星。她看了他一眼,心想,这人真好看。
想起第一次撞到他,是在草坪上。她追着无人机跑,没看路,一头撞进他怀里。他手里的书洒了一地,她慌忙帮他捡,抬头说对不起,看见他的眼睛,愣住了。
想起第一次约会,他说“去看星星吧”。她笑了,说“好”。那天晚上,他们在天文台站了很久,谁都没说话。但那一刻她就知道,是这个人了。
想起第一次分离。她去黔东南拍片子,他去戈壁滩守星星。机场送别的时候,她没哭,他也没说什么。但后来她知道,他在戈壁滩上给她写了无数封信,一封都没寄出。
想起第一次重逢。他坐了四个小时车,赶到她拍片的小镇,凌晨一点出现在她面前。她开门看见他的那一刻,就知道这辈子值了。
想起发射日。他站在指控中心,她坐在观摩席。火箭升空的那一刻,她的眼泪流下来,不是难过,是骄傲。骄傲她爱的人是这种人,做的是这种事。
想起求婚。他指着大屏幕上那颗刚入轨的卫星,说“我用星空做聘礼”。她说“我愿意”,声音大得整个指控中心都听见了。
想起婚礼。草坪,天文台,星空穹顶,无人机拼成的FOREVER。她说“你是我想用一生去拍摄的风景”。他说“你才是我最终的航向”。
想起怀孕。他每天晚上对着她的肚子讲故事,讲星星,讲轨道力学。她拿DV拍下来,说要给孩子看。后来孩子真的看了,看了很多遍,每一遍都笑,笑着笑着就哭了。
想起这些年。柴米油盐,吵架和好,分离重逢,平凡和伟大。他们一起走过了六十年,手从来没松开过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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