太湖的烟波，在清晨微茫的天光下，呈现出一种梦幻般的青灰色。浩渺的水面延伸至天际，与低垂的云霭融为一体，分不清哪是水，哪是天。偶尔有早起的渔舟如一剪墨影，无声地滑过平滑如镜的湖面，荡开层层细密的涟漪，旋即又被无边的静谧吞没。水汽氤氲，带着湖水的微腥和远山草木的清气，沁凉地贴在皮肤上。

玄尘站在湖边一处不起眼的矶头，脚下是湿滑的青苔石。他换了一身半旧的蓝色布袍，头戴竹笠，宛如寻常的游方道士或落魄文人，与周遭水墨画般的景致悄然契合。唯有那双隐在竹笠阴影下的眼睛，依旧锐利如鹰隼，不动声色地扫视着湖面与沿岸。

按照清微观主隐晦的指点，以及他自己这两日旁敲侧击打听来的零星消息，那“水云阁”并不在湖畔任何显眼的山庄别院之内，而是藏于湖中某座不起眼的小岛，或与湖畔某处隐秘的水道相连，寻常人难以寻其门径，更添其神秘色彩。

他没有贸然雇船寻访，而是在湖边几处可能的地点静静观察、感应。道门正统出身的他，对灵气流转、阵法痕迹有着本能的敏感。这太湖水域灵气充沛，但大多流转自然，唯有西北方向一片芦苇荡深处，水气的流转似乎隐含着一种极细微的、人为引导的韵律，如同平静乐章中一个几乎无法察觉的独特节拍。

就是那里了。

玄尘没有施展任何引人注目的身法，只是沿着湖岸，看似随意地漫步，逐渐靠近那片芦苇荡。正值初夏，芦苇生得正盛，青翠的苇杆高高密密，形成一道天然的屏障，随风起伏，发出沙沙的声响，掩盖了许多细微的动静。靠近水边，一条被芦苇半遮的简陋栈桥伸向湖中，桥头系着一叶扁舟，船身老旧，漆色斑驳，看起来许久未曾使用了。

栈桥尽头，水波之下，隐约可见几块看似随意摆放、实则暗合某种方位的青石。玄尘凝神感知，那几块青石并非天然，其上篆刻着极其古奥的符文，已经与湖水、地气融为一体，若非刻意探查，极易忽略。这是一个极其高明的隐匿与引导阵法，并非为了杀伤或困敌，而是为了“筛选”——非道门正宗、或不明就里之人，即便来到此处，也只会觉得此地清幽，而不会发现栈桥尽头、芦苇深处那几乎与自然景物融为一体的、一道仅容小舟通过的水道入口。

玄尘略一沉吟，没有去动那叶旧舟，而是提气轻身，足尖在栈桥朽木上几点，身形如一片落叶，悄无声息地掠过水面，穿过芦苇丛生出的狭窄水道入口。

眼前豁然开朗。

水道内部比外面看起来宽阔得多，水质清澈见底，可见水草摇曳，鱼影穿梭。两岸不再是杂乱的芦苇，而是修整过的土坡，植着疏朗的翠竹和几株姿态古拙的矮松。水道蜿蜒向前数百步，前方水汽愈发浓重，隐约有哗哗水声传来。又转过一个弯，一道落差约两三丈的瀑布映入眼帘，水流不大，如珠帘垂落，注入下方一个不大的碧潭。瀑布后方，崖壁上藤萝掩映间，露出一角飞檐和半扇月洞门，门上并无匾额，只以古篆阴刻“水云”二字，字迹清癯飘逸，仿佛随时会随水汽化去。

真乃“水云深处有人家”。

玄尘在潭边石上驻足，整理了一下衣冠，对着那月洞门，朗声道：“青阳观玄尘，冒昧来访，求见水云阁主。有清微观主信物为凭。”声音不高，却清晰地穿透了瀑布的水声，送入洞门之内。

片刻沉寂。

瀑布水声依旧，藤萝轻摆。

就在玄尘以为需要再通报一次时，那扇月洞门无声地自内开启了。门内光线略暗，看不清具体情形。

一个清越平和、辨不出具体年纪的声音从门内传出，如同这山涧流水，自然流淌而来：“青阳观的道友？清微那老儿的信物？倒是有趣。请进吧。”

玄尘迈步，踏过潭边几块露出水面的光滑卵石，来到月洞门前。门内是一条简短的石廊，尽头有光。他步入其中，身后的门又悄无声息地合拢。

石廊尽头，是一处开凿在崖壁内的宽敞洞府，却无寻常洞府的阴湿之感。顶上不知以何种手法引入了天光，柔和明亮。洞府陈设极其雅致简朴，多是竹木石器，靠墙一排书架，堆满了竹简、帛书和线装古籍，空气中飘着淡淡的、似檀非檀的香气。最引人注目的是洞府中央，一张宽大的石案上，并非文房四宝，而是一具制作极其精妙的浑天仪模型，以青铜为骨，镶嵌各色宝石代表星辰，此刻正缓缓自行运转，模拟着星斗轨迹，散发出朦胧的微光。

石案后，一位穿着素白宽袍、长发以木簪随意绾起的中年男子正负手而立，仰头望着浑天仪上流转的星光。他面容清俊，肤色白皙，眉眼间带着一种长久浸淫学问而产生的书卷气，但那双望向星辰的眼睛，却深邃如夜空，仿佛能洞穿时光与虚妄。

此人便是水云阁主，苏砚。

苏砚并未立刻回头，依旧看着浑天仪，仿佛自言自语般道：“紫微垣偏移三分，北斗勺柄所指，戾气暗生。太微垣西南，客星犯主，其色晦暗……近来的星象，可是越来越有趣了。” 他这才缓缓转过身，目光落在玄尘身上，那双深邃的眼眸似乎瞬间将玄尘里外看了个通透，却又平淡无波，“青阳观玄尘……我听过你的名字。六十年前，青阳观明镜道人座下最杰出的弟子，后云游无踪。没想到今日竟会来我这水云阁。清微让你来的？他倒是会找地方。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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