它落得很轻。
真的轻,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桌面。
可那片“羽毛”拂过的地方,大半个大泽县消失了。
没有爆炸,没有光芒,没有声音。那座承载了四百年人间烟火的县城,连同城墙、街巷、石楼、柳树,连同躲在石楼里不肯走的老人,连同他们灶台上还没熄的火,全都没了。
只剩下一个巨大而光滑的凹坑,凹坑的底面平整得不像话,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地图上挖走了一块,连断面都打磨得干干净净。
那根触手甚至没有碰到地面。它只是扫过了空气中的某一层,县城就在那一扫之下化为了齑粉。齑粉飘散在风中,灰蒙蒙地落了满湖,落在幸存修士们的头发上、肩膀上。
没人说话。
溧水湖上空数千修士,包括那位见惯了大场面的具灵期老修孟鹤年,全都僵在原地。他们布置了十日十夜、耗费了无数灵石和心血的封印大阵,在那根触手划过的时候甚至没有发出一声悲鸣,就稀碎在空气里了。那些光网、灵脉、植被根系,像是被一只巨掌揉皱的纸团,残破的灵力丝线凌乱地垂落下来,在风中无力地晃荡。
湖心的黑影缓缓收回了触手。
它没有继续攻击。那些暗红色的纹路在触手表面闪烁了一下,渐渐黯淡下去,仿佛这一击已经耗掉了它刚刚苏醒时积攒的全部力气。
可即便只是这一击,也已经足够让所有人明白一件事。
他们拦不住它。
孟鹤年闭上眼睛。
朝廷的朝会上,争辩才刚刚开始。
龙庭的朝会大殿穹顶极高,上面绘着东渊圣朝开国以来历次重大战役的壁画,人物栩栩如生,一眼望去仿佛能从画中感受到刀兵之气。此刻殿内站满了文武官员,锦袍玉带,乌纱攒动,而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殿中央那封被展开的信上。
那是陆青涯的求援信。
信已经被来回传阅了三遍,每一个字都被反复品咂。朝臣们的反应不一,有的面色凝重,有的眉头紧锁,还有几个悄悄交换着意味深长的眼神。
站在文官队列最前面的是一位须发皆白的老臣,官居太师,姓裴名守正,一身修为正是化神初期。他手持玉笏,声调平缓却有力:“陛下,建武侯初封不过数月,便遇此巨祸。西境乃圣朝屏障,若建武侯领地被邪神攻破,混沌之气外溢,则整个西渊净州都将沦入危局。臣以为,当速派援军,不可迟疑。”
他话音刚落,对面武官队列中便走出一人,身材魁梧,面色黝黑,胸前佩着虎头金印,是镇南将军秦彦。秦彦拱了拱手,嗓音洪亮:“太师大人所言有理,但臣有一点想问。建武侯陆家,崛起于微末,至今不过七百多年,如今却已经有着修士千万。太傅大人不觉得蹊跷么?”
裴守正眉头微皱:“秦将军的意思是?”
“臣的意思很简单。”秦彦直视御座方向,一字一字道,“陆家到底藏着多少东西,咱们根本不知道。他在信中说邪神复苏、无力抵挡,可谁能保证这不是他故意放出来的饵?”
殿内响起一阵窃窃私语。这话说得虽然刻薄,却戳中了很多人心里的隐忧。陆家的崛起确实太快了,快到让人不安。一个从清河县桃石谷走出来的小家族,短短数百年就成了西境霸主,如今更被封为建武侯,他们手中到底还有多少底牌?
御座之上,圣朝的皇帝龙胤,眉宇间有一种沉静的锐利。他听着文武争论,始终没有开口。
直到秦彦说完,他才微微侧头,看向立在御座侧后方的一名灰袍老者。那老者身形枯瘦,仿佛一阵风就能吹倒,可殿中所有人在看向他时,目光都不自觉地放低了几分。
那是大内供奉堂的首席供奉,姓殷名无咎,化神期后期修为,圣朝明面上最强战力之一。
“殷卿,”皇帝的声音不高不低,“你怎么看?”
殷无咎缓缓睁开半阖的眼睛,嗓音沙哑:“回陛下,老臣也感知到了西境那股混沌气息。很浓,很纯,绝非寻常魔物。建武侯没有说谎,那东西如果真的彻底复苏,别说他的领地,整个西渊净州都保不住。”
他顿了顿,又说:“但镇西将军的顾虑也有道理。陆家底子实在是太过于蹊跷,封侯之前圣朝对其了解甚少。若轻易投入重兵,一旦战后陆家坐大,西境恐成尾大不掉之势。”
朝堂安静了一瞬。
两难。
救,等于向陆家倾斜庞大的军政资源,让一个本就深不可测的诸侯变得更加不可控。不救,西境防线崩溃,混沌之气倒灌进来,后果更不堪设想。
裴守正再次出列:“陛下,取舍之间当以大局为重。陆家即便有心腹之患,那也是日后的事。邪神若破封而出,今日便是我圣朝心腹大患!”
秦彦冷笑:“太师大人倒是大方。今日助陆家剿了邪神,明日陆家挟西境以令诸侯,到时候是不是又要臣等再剿一次?”
“你——”
龙庭的朝会从日暮开到了夜半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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