药庐内,光线略显昏暗,弥漫着经年累月的、浓郁得化不开的草药混合气味。孙不惑长老正佝偻着背,在巨大的药碾槽前,用力碾磨着一堆晒干的褐色根茎。他动作略显暴躁,药碾子与石槽摩擦发出刺耳的声响。
一个负责采药的小学徒气喘吁吁地跑进来,脸上还带着集市上沾染的兴奋红晕:“长…长老!了不得!听雨轩那个叶璇姑娘,把…把赤阳芝卖出去了!三株!换了好多北地的皮货和寒铁!还有个姓胡的大商人,眼睛都看直了!”
孙不惑碾药的动作猛地一顿。刺耳的摩擦声戛然而止。他布满皱纹的脸上没什么表情,浑浊的眼睛却微微眯起,盯着药槽里被碾碎的药材残渣,仿佛要看出花来。过了好几息,他才从鼻子里重重地“哼”了一声,声音干涩沙哑,听不出是喜是怒。
“哼!小丫头片子…倒是会折腾!”他低声嘟囔了一句,重新抓起药碾子,更用力地碾了下去,发出更大的噪音。小学徒吓得缩了缩脖子,不敢再说话。
然而,孙不惑看似烦躁的动作下,心思却在翻腾。叶璇售卖赤阳芝,是事先来药庐打过招呼的。她言辞恳切,条理清晰:遗迹灵药虽珍稀,束之高阁于谷无益。换取必需物资,壮大“听雨轩”,亦是增强谷地实力。所得利润,愿分润给药庐三成,用于采购更多普通药材,制作常备药散,惠及谷中老少。她甚至还带来了几份薛难“随口”提点过的、关于如何更好利用药圃边角地种植常见速生草药的“建议”。
当时孙不惑只是板着脸哼了几声,没说行,也没说不行。此刻,听到那三株赤阳芝换来的惊人财富,尤其是其中一部分将流入药庐,他心中那点因“外人”擅动灵药而起的芥蒂,终究被现实的好处和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“薛难因素”压了下去。薛难那家伙,虽然看着吊儿郎当,但偶尔蹦出的只言片语,确实点在了药圃几个老大难问题的关键上,最近几味普通药草的产量竟真的提升了些。这丫头做事…哼,滴水不漏!孙不惑又哼了一声,这次声音似乎缓和了那么一丝丝,碾药的动作也下意识地放轻了些许,仿佛怕碾坏了什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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集市的热闹渐渐散去,夕阳的余晖给隐霜谷镀上了一层温暖的金边。“听雨轩”那间临时充当库房的偏屋里,此刻堆满了新得的“财富”。雪白的雪驼绒皮袄散发着柔和的光泽和淡淡的皮毛气息,厚重冰冷的寒铁锭和带着天然霜花纹路的铜块整齐码放,一小袋赤金沉甸甸地放在角落的木箱里。
叶宣拿起一件皮袄在自己身上比划了一下,触手温软轻盈,不由得惊叹:“姐,这北地的皮子真好啊!比咱这儿最厚的兽皮都舒服!”她又踢了踢脚边的寒铁锭,发出沉闷的声响,脸上带着新奇和兴奋,“咱们听雨轩,这下可真是发财啦!都快成商贾啦!”她笑着打趣道。
叶璇正坐在一张小桌前,面前摊开一本新订的粗纸账簿,手里拨动着一把黄杨木算盘。算珠在她纤长的手指下发出清脆而有节奏的碰撞声。夕阳的金光透过小窗,落在她专注的侧脸上,勾勒出柔和的轮廓,也映亮了她眼底深处那抹冷静而务实的光芒。
“乱世之中,钱财物资是根基。这不仅是生意,宣儿。”叶璇停下拨动算珠的手指,目光扫过库房里的货物,语气平静却蕴含着力量,“更是我们安身立命、获取情报、乃至将来…做更多事的本钱。”
她站起身,走到那堆寒铁锭前,拿起一小块在手中掂量。冰冷的触感从掌心传来,带着金属特有的沉重质感。“你看这些寒铁,坚固远胜寻常铁料。程叔看了定会高兴,谷口的栅栏、了望台的关键部位,甚至赵铁鹰他们用的兵刃,都可用它加固。还有这些霜纹铜,”她指向另一堆闪着幽蓝光泽的金属块,“韧性和延展性极佳,薛先生提过,或许能用于制造更精巧的机括零件。”
叶宣脸上的嬉笑慢慢敛去,她似乎有些明白了姐姐更深层的用意。
叶璇的目光又落在那几件雪驼绒皮袄上:“谷里老人孩子多,往年寒冬总有熬不过去的。这些皮袄,轻薄保暖,关键时刻能救命。分润给药庐的银钱,孙长老再固执,也总会用在采买药材上,终归是谷民受益。”她顿了顿,声音更沉凝了几分,“药是拿来救人的,钱,也一样。它能买到粮食衣物,买到铁器药材,买到我们急需的消息,买到在这乱世里喘息和积蓄力量的空间。”
她走回桌边,手指轻轻拂过账簿上墨迹未干的数字,目光却仿佛穿透了库房的墙壁,投向了更远的地方:“赤阳芝打开了第一道门,换来了这些。但,还不够。隐霜谷太闭塞,我们需要更多的眼睛,更多的耳朵,需要把我们的触角,主动伸出去。”
叶宣顺着姐姐的目光,似乎也看到了某种无形的脉络在延伸,她用力点点头:“姐,我懂!那接下来我们……”
叶璇微微一笑,眼中那务实的光芒闪烁了一下:“用这些北地的特产,去敲开南边的门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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