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九七四年的春脖子，感觉比往年都长些。北京城里的杨树毛毛撒欢似的飘，落在红星轧钢厂灰色的厂房屋顶上，像是下了层薄雪。可厂子里的人，心里头却揣着另一番景象，那是由上头新精神、新动向搅和起来的，一阵儿暖，一阵儿寒。

这回的风，是从街道刮起来的。新派下来的工作组，雷厉风行，直接把街道的管理权握在了手里。这脚跟还没站稳，目光就投向了轧钢厂这片“广阔天地”。一份带着新抬头、盖着新印章的公函，摆在了厂长李怀德的办公桌上。

“关于对红星轧钢厂进行深入改组，进一步明确并巩固其人民属性的通知……”

李怀德捏着那张薄薄的纸，手指头有些发紧。他如今是轧钢厂说一不二的厂长，兼着厂里革命工作组的组长，位高权重。可越是站在高处，越觉得这风吹得人晃悠。改组？巩固人民属性？他嘴角往下耷拉着，露出一丝不易察觉的冷笑。这厂子里几千号工人，炼出的钢水映红了半边天，难道还不是人民的？非得你们几个人下来指手画脚一番，才算是归了人民？他心里头腻味，一股子抗拒的情绪顶到了嗓子眼。按他以往的脾气，找个由头，软钉子硬挡，总能把这些“钦差”挡在厂门外头。厂子里盘根错节，是他李怀德经营了多少年的地盘，岂容外人轻易插手？

他抓起电话，想再跟老丈人通通气，探探底，最好能寻个由头把这差事推出去。电话接通了，他刚把工作组的来意和自己的难处说了个开头，那头老丈人低沉而严厉的声音就传了过来，像根冰冷的钉子，把他钉在了原地。

“怀德！你脑子清醒点！”老丈人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份量，“现在是什么气候？你以为还由得你搞关门主义？人家是带着尚方宝剑下来的！你硬顶？你那厂长的位子坐得太舒服了？别忘了，你这个‘革命工作组组长’的名头，也是上面给的！给我把尾巴夹起来，老老实实接待，规规矩矩配合！场面上的文章，必须做得漂漂亮亮，滴水不漏！出了岔子，我第一个饶不了你！”

“啪”的一声，电话挂了。李怀德举着话筒，愣了好一会儿，才缓缓放下。额头上，一层细密的冷汗渗了出来。老丈人的话像一盆掺着冰碴子的水，把他心里那点火气浇了个透心凉。形势比人强，他懂。硬抗是绝对不行了，那等于把自己往枪口上送。

他重新坐回宽大的椅子上，眯缝着眼，手指无意识地敲打着光滑的桌面。硬的不行，就得来软的。工作组要体现“人民性”，要接触“真正的无产阶级”，那好，我就给你们找！找一个让你们挑不出半点毛病，根正苗红，苦大仇深，但又……不那么“灵光”，不至于真被你们当枪使，反过来把我这厂子搅得天翻地覆的。

一个名字，几乎是瞬间就从他脑海里蹦了出来——何雨柱。

对，傻柱！没有比他更合适的了！

李怀德的脸上慢慢浮起一层难以捉摸的笑意。何雨柱，食堂主任，厨子出身，这岗位本身就贴着“人民”的标签。最关键的是他的出身，清白得就像一张白纸，不，是苦得像黄连水泡过的旧抹布。父亲何大清那档子事，搁在平时是家丑，搁在这会儿，简直是绝佳的“忆苦”素材。这小子本人，脾气倔，嘴有点损，但心眼不算坏，对厂里的工人那是实打实的好。让他去接待工作组，既能让工作组看到厂里“高度重视”，派了“最基层、最代表人民”的干部，又能……李怀德盘算着，以傻柱那股子混不吝又带着点小精明的劲儿，未必会完全顺着工作组的意思来，说不定还能无形中给工作组的工作增加点“难度”，让他们知难而退。

想到这里，李怀德精神一振，立刻抓起电话，声音恢复了往日的沉稳和权威：“喂，接食堂，找何雨柱主任。另外，通知厂人民委员会的老马、小刘他们几个，马上到我办公室来开会！”

……

下午，何雨柱正在食堂后厨忙得脚不沾地。大锅里炖着萝卜，旁边笼屉上蒸着窝头，热气裹挟着食物的味道，弥漫在整个空间。他这儿尝尝汤的咸淡，那儿指挥着徒弟马华切土豆丝，嗓门洪亮。

“师傅，厂办电话，李厂长找您！”马华捂着话筒喊道。

何雨柱在油渍麻花的围裙上擦了擦手，走过去接过电话：“喂，李厂长？我是何雨柱。有啥接待任务？要开小灶？”他下意识地就往这头想。

电话那头，李怀德的声音出奇地和气：“雨柱同志啊，不是吃饭的事。有个非常重要的政治任务要交给你。你现在立刻放下手头工作，到我办公室来一趟。”

“政治任务？”何雨柱一愣，心里直嘀咕，“我一厨子，跟我谈啥政治任务？李厂长，我这正备着晚饭呢，几千张嘴等着……”

“晚饭让马华他们盯着！这是命令，马上过来！”李怀德的语气不容商量。

何雨柱只好撂下电话，解下围裙，跟马华交代了几句，满肚子疑惑地朝办公楼走去。一路上，他琢磨着，这李怀德，又憋什么坏呢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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