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、巳时的诊脉
禅房内药香弥漫,混杂着陈年木料和经卷的沉闷气味。沈惊棠在床前坐下,手指轻轻搭在了空大师的腕脉上。脉搏虚浮无力,时快时慢,确实是心疾发作之象。但细辨之下,她又察觉出一丝异常——脉象中隐约透着滞涩,似是某种毒素沉积所致。
她不动声色地收回手,对慧明大师道:“大师,了空大师的心疾由来已久吧?”
慧明点头叹息:“已有十余年了。早年尚可控,近年来发作愈发频繁。这次是最重的一次,已经昏厥一日一夜。”
“可否容我看看以往的药方?”
旁边侍立的中年僧人从柜中取出一本厚厚的脉案册。沈惊棠接过翻看,越看眉头皱得越紧。册子上记录的方子中规中矩,多是益气养心、活血化瘀的常用药,按理说应该能控制病情。但了空的情况却在持续恶化,这不合常理。
除非……这些方子只是掩人耳目,真正在用的药另有所在。
沈惊棠将脉案册合上,温声道:“烦请诸位暂避,我要为大师施针,需要安静。”
慧明大师会意,带着众僧退出禅房,只留下王明轩和阿槿帮忙。房门关上后,沈惊棠立刻压低声音:“明轩,检查房间。阿槿,守在门口,有人来就咳嗽三声。”
两人立即行动。王明轩开始仔细查看房间的每个角落,从床底到柜顶,从墙壁到地面;阿槿则贴在门缝处,警惕地听着外面的动静。
沈惊棠重新坐回床边,这次她没有再诊脉,而是轻轻掀开了空大师的僧衣。老人的胸口皮肤上,有几处极淡的青紫色斑点,若不细看几乎发现不了。她用指尖轻轻按压,斑点没有褪色——这不是普通的瘀血。
她从药箱中取出银针,在烛火上灼烧后,小心地刺入一处斑点旁边的穴位。银针拔出时,针尖上沾着一丝极淡的暗红色。
“先生,这是什么?”王明轩凑过来看。
“血毒。”沈惊棠面色凝重,“长期服用某种慢性毒药所致。毒素沉积在血脉中,平时不发作,一旦情绪激动或气血紊乱,就会引发类似心疾的症状。”
王明轩倒吸一口凉气:“有人长期给大师下毒?”
“未必是别人下的。”沈惊棠将银针收好,“也可能是他自己服的。”
“为什么?”
沈惊棠没有回答,而是起身开始在房间里寻找。她的目光落在墙角那个半人高的木柜上。柜子很旧,漆面斑驳,但柜锁却是新的黄铜锁,与柜子的老旧格格不入。
“明轩,开锁。”
王明轩从药箱底层取出一套细小的工具——这是太医署用来开启药箱特制锁的工具,如今派上了用场。他蹲在柜前,屏息凝神,小心地将工具插入锁孔。不过半盏茶工夫,只听“咔哒”一声轻响,锁开了。
柜子里整齐叠放着僧衣、经卷和几件简单的日用品。沈惊棠伸手进去,仔细摸索柜子的内壁。当摸到柜子底板时,她的手指触到了一处细微的凹凸——是一个暗格。
她示意王明轩帮忙,两人小心地将底板抬起。暗格不大,只够放一个木匣。木匣没有上锁,打开后,里面是三个瓷瓶和一本薄册。
瓷瓶上贴着标签:一瓶写着“养心丸”,一瓶写着“宁神散”,第三瓶没有标签,是素白的瓷瓶。沈惊棠先打开养心丸的瓶子,倒出一粒药丸放在鼻尖轻嗅——是普通益气养心的药材,没有问题。宁神散也是寻常安神方。
但当她打开第三个素白瓷瓶时,脸色变了。瓶中是一种淡黄色的粉末,气味极淡,几乎无味,但沈惊棠一眼就认出来——这是“离魂散”,一种从西域传入的慢性毒药。长期服用会损伤心脉,症状与心疾无异,极难察觉。
“果然……”她低声自语。
王明轩也认出了这种毒:“了空大师为何要自己服用毒药?”
“不是自己服用,是不得不服。”沈惊棠将药瓶放回,拿起那本薄册。册子很旧,纸张泛黄,封面上没有任何字迹。她翻开第一页,上面用蝇头小楷密密麻麻写满了字。
只看了一眼,沈惊棠的手就颤抖起来。
那是她父亲的笔迹。
二、午时的发现
午时初刻,禅房里的光线明亮了许多。窗户纸透进的阳光在青砖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。沈惊棠坐在桌前,小心翼翼地翻看着那本泛黄的册子,每一页都看得极慢,生怕漏掉一个字。
册子的前几页记录的是永昌八年到十年的宫中脉案,多是些嫔妃宫人的常见病症,并无特别。但从永昌十一年开始,内容逐渐变得不同。
“……腊月廿三,贵妃李氏诊脉。脉象滑利,确为喜脉。然脉中隐有涩滞,似是寒毒沉积之象。询问起居饮食,均言无异常。疑有人暗中下毒,然无证据,不敢妄言。”
“……永昌十二年正月,时疫起于东城。太医院奉旨配药,药材由内务府调拨。查验药库记录,发现三味主药被调换为次品。上报院正,院正令勿声张,恐引圣怒。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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