时间,在一秒一秒、缓慢而坚定地流逝。舰桥内寂静得可怕,只有“蜃影”力场发生器核心持续运行发出的、低沉而平稳的嗡鸣,以及空气循环系统残存的、断断续续的嘶嘶声。屏幕上,代表力场剩余时间的绿色数字,依旧在以那种令人心焦的、近乎凝滞的缓慢速度,向上跳动:
51分… 52分… 53分…
每一秒的增加,都像是从死神指缝中艰难抠出的沙粒。岗岳守在控制台前,眼睛熬得通红,死死盯着屏幕,又时不时看向合金板上的陈岩。他不敢有丝毫松懈,力场稳定性的曲线虽然平缓了许多,但依旧在低位徘徊,任何微小的扰动都可能引发崩溃。
合金板上,陈岩仿佛一尊与金属和管线“生长”在一起的、焦黑的雕像。他体表那些暗红与淡灰交织的粘稠物质,已经蔓延到了大半个合金板表面,并与那几根导线的“生物包膜”完全融合,形成了一个覆盖了局部区域的、微微脉动的、诡异的、活体能量传导网络。陈岩自身的气息微弱但平稳,胸膛几乎看不见起伏,只有皮下深处那明灭的暗红光点,以及眼中那两点始终稳定亮着的、乳白色的微光,证明他还“活着”,还在维持着那个脆弱的能量循环。
岗岳能感觉到,陈岩的存在感,正在变得… 稀薄。不是指生命体征的微弱,而是一种更难以言喻的感觉——陈岩的“人性”,他的“存在感”,仿佛正在被那层粘稠的、脉动的能量网络,被那持续而稳定的能量输出,被那与力场发生器深度绑定的状态,一点一点地… 稀释、同化。他越来越不像一个“人”,而更像是一个… 嵌在系统里的、活的能量转换部件。
这种变化让岗岳感到深入骨髓的寒意,但他无能为力。这是陈岩用生命和人性换来的、唯一的生机。他只能看着,守着,祈祷着这脆弱的平衡能维持得更久一些,祈祷着奇迹的出现。
然而,在陈岩那全新的、能量层面的感知中,世界却从未如此“喧嚣”。
维持着“涓流”能量输出的他,意识如同悬在钢丝上,一半沉在体内那混乱而痛苦的能量熔炉,另一半则通过体表的“生物能量传导网络”,延伸出去,与“蜃影”力场发生器那庞大、精密、脆弱、濒临崩溃的、冰冷的、机械的能量回路,深度缠绕在一起。
他不需要用眼睛看,就能“感觉”到力场发生器内部,每一道能量回路的走向,每一处能量淤塞的节点,每一个元件过载的颤抖。他能“感觉”到自己那温和的、淡灰色的、带着乳白意韵的能量流,如同滑润的、温热的、带着生命力的血液,在这冰冷、破损的机械系统中缓缓流淌,浸润、修复着那些细微的损伤,抚平着那些紊乱的波动,滋养着这垂死的系统,让它勉强维持着运转。
这种感觉很奇异,仿佛这庞大、复杂的飞船关键系统,成为了他身体的延伸,一个冰冷、陌生、但正在被他“温暖”和“维系”的、外部器官。他能感觉到力场发生器核心的“疲惫”和“渴望”,就像一个重伤濒死、渴求着生命力维持的病人。而他自己,就是那个源源不断输送“生命力”的、正在被快速消耗的“供体”。
但这还不是全部。
随着他与力场发生器能量回路的深度绑定,以及自身能量感知的持续“浸润”和“适应”,他对“蜃影”力场所维持的那个脆弱的、保护着方舟残骸的、微弱能量屏障的“感知”,也变得越来越清晰、具体。
他“看”到,力场如同一层极其稀薄、布满裂痕、明灭不定的、淡蓝色的、肥皂泡般的薄膜,顽强地包裹着方舟残骸,将外部那无边无际的、狂暴的、暗红色的、充满疯狂与毁灭意韵的韵律湍流,隔绝在外。
他能“感觉”到这层薄膜每一处薄弱点的颤动,能“感觉”到外部韵律湍流那永不停歇的、疯狂的冲刷和侵蚀。每一次冲刷,都让薄膜颤抖,消耗着能量,也透过薄膜的缝隙,传递进来一丝丝微弱但清晰的、属于外部韵律污染的、恶意的、扭曲的、充满侵蚀性的、仿佛无数疯狂意识在嘶吼、在低语的、精神噪音。
以前,他只能通过韵身种子间接感受到外界的狂暴。现在,通过力场发生器的能量回路,通过这层脆弱的力场薄膜,他以一种更直接、更“贴近”的方式,感受到了外部韵律污染的… “呼吸” 和 “意志”。
那不仅仅是一种能量现象。在无尽的疯狂、扭曲、侵蚀、毁灭的意韵深处,陈岩隐约捕捉到了一种更加深邃、更加古老、更加… “有序”的混乱。那感觉,如同亿万颗恒星湮灭时最后的、绝望的咆哮,如同宇宙熵增到极致时冰冷的、无意义的喧嚣,又仿佛是一种超越了人类理解范畴的、将一切存在都拖入同一种疯狂频率的、强制性的、宏大而冰冷的“秩序”。
这感知是如此微弱,混杂在无尽的疯狂噪音之中,几乎难以分辨。但在陈岩与力场发生器深度绑定、感知被极度“锐化”的此刻,这丝异样的感觉,却如同黑暗中的一点磷火,清晰得令人心悸。
小主,这个章节后面还有哦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,后面更精彩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