冷雾顺着靴筒往上爬,皮肤发麻的感觉已经蔓延到小腿。我站着没动,手里的手术刀垂在身侧,刀尖凝了一层霜。扳指还在发烫,热度比刚才更甚,像是有股电流从指根往手臂里钻。后颈那道疤也跟着烧起来,像有东西在皮下蠕动。
我低头看了眼左手。
皮肤从指节开始变色,灰黑色的纹路顺着血管往外爬,像蛛网,又像尸斑。我用右手拇指去蹭,纹路没消失,反而裂开一道细口,渗出的不是血,是带着霜气的灰雾。那雾刚冒出来就往下滴,落在地上发出轻微的“滋”声,像是腐蚀。
耳中低语没有停。
但这次不一样了。它们不再来自四面八方,也不再是杂乱的亡魂记忆碎片。声音是从脑子里响起来的,贴着颅骨震动,一句接一句,语调越来越像我自己。一个声音说:“你该往前走。”另一个说:“别信她。”第三个声音冷笑:“你早就死了,只是还没倒下。”
我咬破舌尖。
血腥味在嘴里散开,脑子清醒了一瞬。可那三秒的清明刚过,扳指猛地一跳,像是心跳同步,烫得我整条左臂抽搐。纹路又往上爬了半寸,到了手腕内侧。我看了一眼周青棠。
她还靠在墙边,左眼流血未止,血顺着脸颊滑到下巴,滴在风衣领口。她右眼睁着,目光落在我手上,瞳孔微微缩了一下。
“你撑不住。”她说,声音哑得几乎听不清。
我没答。
她忽然动了,抬手捂住嘴,喉咙里滚出一段低音,不是歌声,也不是语言,是一段频率极低的呜咽,像风吹过地下管道。空气里立刻浮出细小的冰晶,一闪即逝。我耳中的声音瞬间弱了下去,像是被什么压住了。颅内回响的“我”们集体沉默了一瞬。
纹路停止蔓延。
我盯着她。她脸色一下子白了,嘴唇发紫,那只没受伤的右手死死抠住地面金属板,指节泛白。她继续发声,音波持续扩散,我能感觉到周围温度在降,连冷冻舱的嗡鸣都变得滞涩。可不到三秒,她左眼的眼球突然裂开,鲜血喷出来,顺着脸颊往下淌。
她闷哼一声,身体蜷缩下去,但嘴没闭。
还在唱。
音波没断。
我清楚看到她太阳穴突突跳,像有东西在里面撞。她的头快炸了,可她还在维持那个频率。我抬起右手,想喊她停下,但喉咙像被掐住,发不出声。直到她整个人软下去,伏在地上喘,歌声才彻底中断。
“继续这样……”她喘着,一个字一个字往外挤,“你会先变成灵体。”
我没动。
她慢慢抬头,右眼看着我,眼神涣散,但没躲。血从她左眼不断流出,在地上积了一小片。她抬手抹了把脸,指尖全是红。然后她忽然笑了下,笑得很轻,也很累。
“我不是帮你。”她说,“我是怕你倒下之前,没人听完那段话。”
我没问哪段话。
我知道她在说什么。陈望川最后看镜头时的唇形——“别回头”。她听见了,我也看见了。可这句话不该由她说出来。她只是个被录进去的人,一段活体备份。她不该承担这个重量。
扳指又开始烫。
纹路重新爬动,这次直接冲上小臂,皮肤龟裂的速度加快,灰雾从裂缝里往外冒。我右手握紧手术刀,想划开那块最黑的区域,可刀刃刚碰上皮肤,就听见颅内有个声音说:“别割,那是你的一部分。”
我停了手。
不是因为害怕,是因为我知道它说得对。这纹路不是外来侵蚀,是某种回归。就像骨头记得形状,肌肉记得动作,我的身体正按照某个早已设定好的程序,在还原一种状态。而扳指,是钥匙,也是催化剂。
周青棠靠着墙,呼吸急促,但没再流血。她右眼一直盯着我,像是在等我做决定。
我蹲下。
她没动,也没说话。我知道她防着我,但她体力耗尽,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。我伸手抓住她右手手腕,皮肤冰凉,脉搏微弱。她想挣,但使不上力。我把扳指重重按在她掌心。
接触瞬间,眼前一切崩解。
灯光没了,冷雾没了,冷冻舱没了。取而代之的是潮湿阴暗的站台,水泥墙剥落,铁轨深处传来空洞的呼啸,像是列车驶来,又像是风穿过隧道。头顶的灯光昏黄,闪个不停,照出一排扭曲的数字:██:██。站名牌看不清,只有一行模糊的刻痕,像是被人用刀刮过。
人影站在月台边缘。
很多,密密麻麻,全都面向我们。看不清脸,也分不清男女,穿着不同时代的衣服——有穿旧式工装的,有穿校服的,有裹着寿衣的。他们不动,也不出声,只是站着,等着。空气里有种奇怪的静,不是无声,而是所有声音都被吸走了,只剩下一个巨大的、等待被填满的空洞。
我听见自己的呼吸。
但不对劲。这呼吸声太慢,太深,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。我低头看手,扳指还在,但颜色变了,成了灰白色,像是被漂过。周青棠的手在我手里,她没挣脱,也没说话。我扭头看她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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