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还在落。
银灰的雨丝砸在脸上,像针,不疼,但扎得深。每一滴都带着重量,压进皮肉,凝成晶粒,裹住血管、神经、骨头。我的脸已经不是脸,是覆盖了一层半透明外壳的轮廓,只有右眼下方那道旧疤还在跳,抽搐着,像是有东西在里面爬。
上一章最后,我睁着眼,任由晶粒嵌入角膜,幻象和现实叠在一起。现在,那只右眼动不了了。
它胀,胀得颅骨发紧。视野里全是雪花点,然后是黑线从瞳孔中心裂开,像玻璃被无形的手掰碎。我眨了一下,没反应。再试一次,眼皮合不下去。肌肉僵住,眼球内部开始发热,不是体温那种热,是往骨髓里烧的阴火。
第一缕黑焰从眼角溢出来时,我没动。
它顺着伤疤往下爬,沿着颧骨边缘游走,碰到战术背心的布料,布料无声碳化,露出下面的皮肤。火焰没有光,也不闪,只是一道漆黑的气流,在面部经络上缓慢蔓延,像树根钻土。它不烧空气,不烤皮肤,却让整张脸从内往外发冷,鼻腔里的血刚流出就结成红晶,挂在下巴,一串串垂着。
左眼还能看。
勉强。
但我发现,每过一秒,左眼的清晰度都在下降。不是模糊,是“少”——视野边缘像被剪刀剪掉一块,先是看不见脚边的晶屑,接着连前方三十米外的亡灵轮廓也开始虚化。我知道这不是眼睛的问题。
是右眼的黑焰在吃东西。
它吃的不是血肉,是“看见”的能力。它正顺着视神经往脑里钻,一边走,一边把连接左右脑的通路烧断。我能感觉到,就像小时候拔牙,麻药没打够,医生钳子一夹,神经猛地一抽,痛从牙根冲到太阳穴。
我没有抬手去碰伤口。
手还在左胸前,掌心贴着扳指。它是唯一还属于“活人”的触感。金属的凉意透过皮肉传进来,微弱,但持续。我靠这个判断自己还没彻底变成死物。
脚底还有声音。
晶屑被雨水砸碎的声音,细密,规律。我用这声音校准自己的站位。两脚间距与肩同宽,重心落在前脚掌。只要声音不停,我就没倒,也没偏。
右眼突然爆开一声闷响。
不是炸,是塌。眼球向内凹陷,整个眼眶被黑焰填满,然后向外鼓出一团拳头大的黑色火球。它浮在眼窝前,不跳,不晃,像一颗微型黑洞,吸着周围的光、雨、空气。我感到左眼的视力又缩了一圈,这次连正前方的亡灵都只剩轮廓,五官彻底消失。
黑焰开始爬向左眼。
它沿着鼻梁中线往上,经过眉心,往左眉尾延伸。速度变快了。我闭上左眼,瞬间陷入全盲。世界只剩下听觉:雨砸晶屑的噼啪声,鼻血滴地的轻响,还有自己呼吸穿过喉咙的摩擦音。
我靠着声音活着。
扳指突然震动。
很轻,像心跳漏了一拍。
我立刻睁开左眼。视野只剩中间一点圆斑,周围全是黑。但就是这一点光里,我看到扳指裂纹中透出幽蓝的光,不是之前那种灰白或猩红,是接近墓碑苔藓的冷色。光流顺着掌心爬上来,缠住手腕,然后逆冲进小臂神经。
我没躲。
它冲进脑子的瞬间,我“看”到了。
不是用眼睛。
是一幅画面直接塞进意识:地下深处,一道铁门缓缓开启,门后是巨大站台,长宽不知多少米,地面刻满符文,由无数亡灵躯体拼接而成。他们站着,跪着,趴着,姿势固定,排列成环形阵列,每一具尸体的位置都精确到厘米。阵法中心空着一个位置,大小刚好容纳一人站立。
画面一闪即灭。
扳指的光也熄了。
我站在原地,掌心还贴着它,温度降到冰点。脖颈处的纹路发烫,像有烙铁贴在皮肤上。我知道那是刚才的画面引起的反应——身体比意识更早认出了那个地方。
右眼的黑焰还在。
它已经越过鼻梁,逼近左眼外侧。我感到左眼干涩,眼球表面像被砂纸打磨,每一次眨眼都带来细微撕裂感。视野圆斑缩小到只剩拳头大,只能看清正前方五米内的地面。
我低头。
脚边有一粒晶屑,形状像泪滴。它没被雨水打碎,也没被黑焰波及,安静地躺在那里。我盯着它,用尽全力记住它的轮廓。这是我现在能看到的最后一件具体的东西。
扳指又震了一下。
这次是最后一次。
它裂纹全开,发出强光,比刚才亮十倍。那光不是投射进脑子,而是直接在我眼前展开,像老式投影仪打出的画面。还是那个地铁站台,但这次更清晰:亡灵们的排列方式变了,从环形转为螺旋,中心空位依旧,但地上多出一道裂缝,裂缝里伸出一只苍白的手,手指朝上,掌心朝外,像是在等谁握住。
光只维持了不到两秒。
然后彻底熄灭。
扳指冷却,变成一块普通的黑石,贴在我掌心,不再有任何反应。我试着动手指,想把它握紧,但它滑了一下,差点脱落。我的手已经开始失去知觉,从指尖往手腕蔓延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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