王文钦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,用手捂住了口鼻。
孙老夫子被小厮搀扶着,站在稍远处,昏花的老眼死死盯着那妇人嘴角和孩子嘴角残留的灰白痕迹,喉咙里发出“咯咯”的异响,身子晃了两晃,几乎站立不住。
钟礼斋维持着蹲踞的姿势,一动不动。他看着那孩子青紫的小脸,看着那象征着绝望的观音土,看着那妇人已然崩溃、如同破碎玩偶般的躯体。他的目光,然后缓缓抬起,越过县政府低矮的院墙,望向外面那沉沦在无边黑暗里的武所城。
许久,他才慢慢地、极其艰难地站起身。膝盖发出轻微的“咔哒”声。他转过身,面向身后那一张张或惊骇、或苍白、或复杂的脸。
他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,但那双深陷的、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却有一种东西在燃烧,一种混合着巨大痛苦、屈辱和某种决绝的火焰。他一字一顿,声音不高,却像淬了火的钉子,砸在每个人的心上:
“都,看,见,了,吗?”
他不再看那妇人,而是目光扫过他的“同僚”们。
“这就是广东来的灾民!这就是我们正在谈论的‘数目’!这不是公文上的墨迹,不是账册上的数字!这是一个快要饿死的母亲,在给她快要饿死的孩子,喂,泥,土!”
他的声音陡然拔高,带着一种撕裂般的痛楚:“我们在这里,争论仓里有几石米,争论米价几何,争论谁该出钱,谁该出力……争论他娘的屁!”
这粗鲁的字眼从他这个县长口中爆出,让所有人都震了一下。
“在她眼里!”钟礼斋的手指猛地指向地上昏死的妇人,“在我们武所城内外,成千上万这样的灾民眼里!我们!在座的每一个人!我钟礼斋!你王大会长!你赵大老板!你王东家!还有孙老夫子!我们,穿着长衫,坐在这亮着灯的县政府门里……我们,和那些囤积居奇、等着米价上天的奸商,有什么分别?!我们都是见死不救的帮凶!”
这番话,如同鞭子,抽打在每个人的脸上。王启明羞愧地低下了头。赵守业嘴角抽搐着,想说什么,终究没能出口。王文钦脸色阵红阵白。孙老夫子则闭上眼,胸口剧烈起伏。
钟礼斋深吸了一口气,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但那声音里的铁意未减分毫:“事情,到了这个地步,已经不是什么商议,不是什么劝捐了。”
他走回堂内,重新站到那张公事桌前,双手按在桌面上,身体前倾,目光如刀,再次扫过众人:
“现在我以武所县政府的名义,要求诸位,必须做以下几件事!”
“第一!”他看向王启明,“启明,你的商会,立刻成立一个‘难民救济协调会’,你任主任。马上动员所有能动员的商户,有钱出钱,有物出物,有力出力!首先,在城东老君庙、城西废弃的社学,再增设两处粥棚!原来的南门外粥棚,加大供粥量,至少要保证,每天两顿,粥能插得住筷子!”
王启明挺直了腰板,毫不犹豫地应道:“是!责无旁贷!”
“第二!”他的目光转向赵守业,那目光锐利得让赵守业不敢直视,“守业,你的米业公会,从现在起,所有米店,每日售米价格,不得高于昨日市价的九成!我会派差人每日巡查,胆敢违令者,以扰乱治安、趁火打劫论处,封店抓人!绝不容情!”
赵守业胖脸上的肌肉跳动了几下,张了张嘴,似乎想争辩那“成本”,但接触到钟礼斋那毫无商量余地的眼神,又瞥了一眼门外廊下那触目惊心的一幕,终究是咽了口唾沫,艰难地应道:“是……县长,我……我尽力去办。”
“不是尽力!是必须!”钟礼斋斩钉截铁,“同时,你以米业公会的名义,给我组织人手,想尽一切办法,去江西,去长汀,哪怕去更远的地方,采购粮食!运费、差价,县里会设法补贴一部分,但粮食,必须给我弄回来!”
“第三!”他看向王文钦,“文钦,你心思细,负责难民的登记、编管。在城隍庙、还有几处废弃的祠堂,设立‘灾民招待所’,区分男女,尽量安排栖身之所。防止疫病,维持秩序,不能再出现刚才那样的事情!”
王文钦拱手,神色凝重了许多:“文钦明白,定当细致办理。”
“第四!”他的目光最后落在孙老夫子身上,语气稍微缓和,却依旧带着不容置疑的压力,“孙老,您在乡间德高望重,门生故旧也多。这劝募捐输之事,非您出面不可。请您牵头,联合城中士绅、乡间富户,成立一个‘募捐委员会’。不仅要劝捐钱粮,更要动员他们,若有闲置房屋、仓廪,暂时借出,安置难民。这是积阴德、保乡土的大事,望老前辈勿要推辞!”
孙老夫子缓缓睁开眼,看着钟礼斋,又看看门外,沉默了片刻,终于,那苍老的声音带着一丝沙哑,缓缓道:“老朽……义不容辞。”
“好!”钟礼斋重重一拍桌子,“那就立刻分头去办!县政府门口马上设立临时施粥点!就从县政府的存粮里先支用!我这就去签发告示,稳定民心!”
他的目光再次扫过众人,声音沉郁如铁:“诸位,我们都是读过几句书,明白些事理的人。孔曰成仁,孟曰取义。平时说说也就罢了,如今,是真到了要见真章的时候!武所城能不能撑过这一关,粤省灾民能不能有一线生机,就看我们今晚,能不能把这副担子,扛起来!”
没有再多的言语,众人齐齐拱手,面色肃然,转身便匆匆离去,脚步声在寂静的院落里激起回响,很快融入沉重的夜色之中。
钟礼斋独自站在空荡荡的堂屋内,灯焰忽地一跳,拉长了他扭曲摇曳的影子,投在斑驳的墙壁上,如同鬼魅。远处,似乎传来了隐约的、嘈杂的人声,是灾民聚集的方向。他缓缓走到门口,看着廊下已经被差人小心抬走的妇人和孩子留下的空荡位置,青石板上,仿佛还残留着那绝望的痕迹。
他抬起头,夜空如墨,不见星月。
这漫长的一夜,才刚刚开始。而武所城的故事,也在这饥馑与死亡的阴影下,被迫翻开了沉重的一页。
喜欢湘水湾洪流之开荒请大家收藏:(www.zjsw.org)湘水湾洪流之开荒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