林蕴芝的手指微微收紧，甘草的碎屑从秤盘边缘簌簌落下。她沉默片刻，终是轻轻了一声：去洗手吧，晚饭好了。

夜深了，林蕴芝独自在药房里踱步。月光透过雕花木窗，在她脚边投下斑驳的影子。她想起十二年前，董承云的父亲董敬胜在一次内部清洗中离世，临终前将留下承云，还有遗腹子承云。丈夫和大姐董婉清的痛，林蕴芝是看在眼里的，记在了心里。

她拉开药柜最底层的抽屉，取出一包用桑皮纸包裹的药材。这是祖传方子里记载的浮萍散，服后会让脉象浮数，面色苍白，状若体虚之症。药性温和，十二个时辰后便会自行消散。

对不住了，孩子。她对着满室药香轻声自语。

次日清晨，林蕴芝特意熬了莲子粥。当董承云捧着粥碗时，她状似不经意地说：近日天气转凉，我配了副补气养血的方子，你也喝些预防风寒。

少年不疑有他，接过药碗一饮而尽。

两个时辰后，征兵处的临时体检点设在县党部门口。董承云排在队伍里，忽然觉得头晕目眩。轮到他时，军医按住他的手腕，眉头越皱越紧。

脉象虚浮，面色这么差...军医摇头，下一个！

董承云怔在原地，看着同学们一个个通过体检，领到了崭新的军装。他咬着嘴唇，眼眶通红地回到济仁堂。

姑婆，我...他哽咽着说不出话。

林蕴芝正在碾药，闻言抬起头来，目光温柔：怎么了？

我没能通过体检...少年颓然坐在门槛上，军医说我身子太虚...

林蕴芝放下药碾，走到他身边，轻轻抚过他微颤的肩背：这都是命。既然去不成，就好好读书吧。

这时，街对面传来一阵骚动。新兵们穿着不合身的军装，正列队走向城门。不知是谁起的头，人群中忽然响起歌声：

君不见，汉终军，弱冠系虏请长缨...

君不见，班定远，绝域轻骑催战云！

歌声越来越响，董承云猛地站起身，扒着门框向外张望。林蕴芝看见他紧握的拳头和泛白的指节，心中一阵刺痛。

三日后，武所这些新招的青年军编入青年军209师，并驻扎在武所集训。消息传遍全镇。林蕴芝带着董承云站在送行的人群里，看见那些尚且稚嫩的面孔在军帽下闪烁。忽然，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：

董同学那日若是通过体检，此刻也该在其中了。

林蕴芝回头，见是中学的刘先生。他推了推眼镜，意味深长地看了她一眼：听说那日军医诊出许多学生突发急症，真是巧得很。

林蕴芝面色不变，只淡淡道：孩子们正值长身体的时候，身子弱些也是常事。

刘先生笑了笑，转身离去。董承云却突然抓住林蕴芝的衣袖：姑婆，那日你给我喝的药...

林蕴芝没有回答，只是望着渐行渐远的队伍。风卷起黄沙，模糊了那些年轻的背影。

活着比什么都重要。她轻声说，不知是在告诉孩子，还是在告诉自己。

夜深人静时，林蕴芝独自跪在佛堂前。香炉里青烟袅袅，映着她平静的面容。窗外传来更夫敲梆的声音，悠长而寂寥。

承云也不小了。要找机会和他说一说时事了。

一个月后，前线传来消息：青年军209师在江西遭遇日军，伤亡惨重。阵亡名单送到武所镇那天，哀哭声此起彼伏。

董承云从学堂跑回家时，林蕴芝正在整理药材。少年站在药柜前，许久没有说话。

名单上有王永贵，还有李志强...他的声音沙哑，他们...他们原本都排在我后面体检的...

林蕴芝抬起眼帘，看见少年脸上交错的泪痕。她放下手中的党参，轻轻叹了口气。

去给同学们上炷香吧。她说，记住他们就好。

看到董承云魂不守舍的样子，林蕴芝感叹：“人教人百言无用,事教人一次入心。”这日放学，林蕴芝找到机会，和董承云说起这事。

你当真以为，如今这世道，只日本人的枪子儿要人命么？林蕴芝骤然压低嗓音，热气裹着风雪扑进董承云耳廓，话里却淬着寒意，国共合着打鬼子不假，可面儿底下呢？明枪暗箭，横生，你一头扎进去，死在哪个窟窿眼儿里都不晓得！图个什么？

董承云喉结动了动，没吭声。他不过是个十几岁的少年，往常日子绕着济仁堂、私塾、武所镇的青石板路转，最烦的不过是阿娘的唠叨、先生的戒尺。战争、党派、权谋，于他原是戏文里的词儿，直到今日才知，这人间比戏文更险。

你婉清大姑婆……林蕴芝忽地停步，风卷着雪粒扑在她花白的鬓角，你怕是记不得了。自你姑父傅鉴飞走后，她便去了姑丈公的汀州老家，再没踏过武所半步。

董承云心头一揪。董婉清是他的亲姑婆，亦是林蕴芝亡夫的发妻。自他记事起，只知有姑婆这个人，蕴芝阿婆从不提细节，仿佛那是道结了痂的疤。

“上次她回湘水湾时，你不过6岁。林蕴芝望向灰蒙蒙的天，雪片落进她眼尾的皱纹里，蕴芝，……承云这孩子，是董家最后的骨血。他爹走得早，我把他托付给你。求你，护他周全，让他活着，平平安安就好……

话音未落，她猛地转身，枯瘦的手指扣住董承云肩头，棉袍下的指甲几乎掐进他骨头：我应下了！

风更急了，林蕴芝抬手指向西城角楼——那里是县党部的方向。人终有一死，但不能死得稀里糊涂，当人家的炮灰！

她声音陡然拔高，又倏地低下去，像被风雪揉碎了：等你看清了！看清这世道的水有多浑，看清谁在背后递刀子，看清你的血该为谁流！到那时，你若还想去，我……她顿了顿，喉间滚出一声哽咽，我绝不拦你。

董承云怔怔望着她。可那双眼，却亮得吓人。

他忽然懂了。这风里站着的，不是寻常的阿婆，是替亡夫守诺的孤女，是看透世情却偏要护他周全的姑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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