回程路上,小陈忍不住问:“先生,为这一条记载,费如此周章,值得吗?”
丘复在雨中驻足,认真地看着年轻人:“乾隆年间《汀州府志》载武所事,误将两位同名知县混为一谈,致使后人以讹传讹。我们今日多费一分功夫,后人就少走一分弯路。你说值得否?”
小陈默然点头,心中对这位老学者更加敬佩。
募捐之事却进展不顺。半月过去,所得款项不足预算十分之一。苑方舟亲自拜访城中富商,多被以“生意艰难”为由婉拒。
一日傍晚,苑方舟在县政府内愁眉不展,丘复却面带喜色而来。
“县长,有转机了。”丘复笑道,“今日我在茶楼偶遇广东来的药材商人李老板,他原是武所人,少时离家。听说我们在修县志,当即表示愿捐五百大洋。”
“五百大洋?”苑方舟几乎不敢相信,“这足够支付全部印刷费用了!”
“正是。李老板还说,他在南洋有生意伙伴,多是闽籍侨胞,他可以代为联络,或许能募得更多款项。”
这好消息如春风般吹散了连日的阴霾。苑方舟立即安排与李老板会面,果然对方爽快承诺捐款,并提供了几位可能资助的侨领名单。
有了资金支持,修志工作加速推进。丘复带领编纂团队日夜奋战,苑方舟也常到修志处协助校对。他们走访了武所大部分乡镇,收集民间传说、碑刻拓片、族谱家乘。
丘复对客家文化的深厚感情深深感染着周围的人。一次,在记录客家山歌时,他竟轻声哼唱起来:
“入山看见藤缠树,出山看见树缠藤。
树死藤生缠到死,藤死树生死也缠……”
唱罢,他眼中闪着泪光:“这便是客家人的精神,坚韧不拔,生死相守。我们修志,就是要让这种精神代代相传。”
1940年春,编纂工作进入最后阶段。然而就在此时,战火逼近了闽西。日机开始频繁轰炸周边县城,武所城内人心惶惶。
一天深夜,空袭警报突然响起。苑方舟急忙赶到修志处,与丘复一同将珍贵的手稿和资料装入木箱,抬往防空洞。
黑暗中,炸弹的爆炸声震耳欲聋。丘复紧紧抱着装有县志稿本的木箱,喃喃道:“这些稿子,比性命还重要啊。”
“先生放心,人在稿在。”苑方舟坚定地说。
空袭过后,修志处附近的一排房屋已成废墟。望着断壁残垣,众人心有余悸。
“县长,形势危急,是否暂停修志,待战事平稳再继续?”有人提议。
苑方舟尚未回答,丘复却站了起来:“不能停!越是如此,越要加紧完成。谁能保证明日这些史料还在?谁能保证我们这些人还能活着见到和平?必须尽快成书,哪怕不能出版,也要留一套完整稿本传世。”
这番话激励了所有人。在炮火声中,编纂工作以更快的速度进行。丘复似乎预感到时间不多,每天工作至深夜,眼睛熬得通红。
苑方舟担心他的身体,劝他休息,他却说:“我年事已高,来日无多。能在有生之年参与重修武所县志,是平生大幸。就算明日就死,今日也要多校一页稿。”
六月,县志终于完稿。全志共四十卷,分舆地、建置、赋役、学校、职官、选举、人物、艺文、杂录九大门类,记载了武所自建制以来一千余年的历史变迁。
完稿那日,修志处举行了简单的庆贺仪式。苑方舟特意备了一壶家酿米酒,与众人共饮。
丘复抚摸着整齐的稿本,感慨万千:“自苑县长启动此事,至今整整一年零三个月。其间困难重重,幸得诸位同心协力,终成此稿。武所文脉,得以延续矣。”
然而,欢乐是短暂的。几天后,坏消息传来:由于战事扩大,省府财政吃紧,原承诺的出版拨款被取消。而先前募集的款项,因货币贬值,实际购买力已大不如前。
苑方舟多方奔走,甚至变卖了自己的部分家产,仍凑不齐印刷费用。
“县长,可否先刻印部分,待日后补全?”有人建议。
丘复摇头:“不可。志书当为完璧,残缺不如不印。”
夜深人静,苑方舟独自在书房内对着县志稿本发呆。这些凝聚了无数人心血的文字,难道真的要束之高阁?
他翻开艺文志部分,读着丘复亲笔所写的序言:“武所虽僻处闽西,然文风不衰,代有才人。盖客家子弟,重教崇文,虽乱世而不废吟诵......”
字字珠玑,句句心血。
窗外,又下起了雨。苑方舟提起笔,在稿本扉页上写下:
“民国二十九年六月,武所县志稿成。时值国难,经费奇缺,未及付梓。愿后来者得见此稿,续我武所千年文脉。苑方舟谨识。”
他决定将稿本抄写三部,分藏于县学、文庙和丘复的念庐,以待太平之日。
次日清晨,薄雾尚未散尽,苑方舟便叩开了丘复的书斋。他将那个浸透心血的决定缓缓道来时,窗外的竹影正透过雕花木格,在他肩头投下斑驳的光斑。老学者闻言,枯瘦的手猛地攥紧了案头的紫砂壶,茶水溅湿了袖口也浑然不觉。良久,他忽然发出一声悠长的叹息,像是从胸腔深处碾出的砂砾:也只能如此了......浑浊的眼眸望向窗外灰蒙蒙的天空,但愿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撑到那天。
丘复提笔蘸墨时,听见砚台里传来细微的研磨声。他的笔尖悬在宣纸上许久,终于落下那行字:方舟有志,时局无情。墨迹在纸上晕开,仿佛看见无数个深夜,苑方舟就着油灯校勘稿本的模样——那些被反复修改的朱批,那些夹在页间的银杏书签,都成了时光最好的注脚。末了添上一句:然文脉不断,如地底潜流,笔锋陡转处,一滴墨悄然落在二字间,恰似暗夜中闪烁的星子。
移交仪式在阴冷的档案库举行。苑方舟亲手将十二册蓝布封面的稿本放入铁柜时,指尖抚过封面烫金的武平县志四字,那里还留着他去年冬日呵气取暖的指痕。铁柜落锁的刹那,金属撞击声在空旷的库房回荡,惊起梁上栖息的燕子。众人望着那扇闭合的铁门,恍惚听见里面传出纸张翻动的簌簌声,像是沉睡的文明在低吟浅唱。
三个月后,苑方舟在赤水河码头踏上南去的船。码头上飘着细密的雨丝,他怀里揣着丘复题赠的诗卷,最后一页写着:青山不改文章在,留待春雷第一声。车轮启动时,他忽然想起三年前初到武所的那个午后,自己在文昌阁抄录碑文的身影。那时的阳光也是这样明亮,照得满架典籍泛着金色的光晕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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