表面上看,一切都很圆满。
但王文翰知道,那些青烟并未散尽。它们只是从明处转到暗处,从街面的烟馆转到深宅大院,从公开的买卖转到隐秘的交易。
有时晚上路过城南,他还能闻到那种特有的甜腻气味,从某座高墙大院里飘出来。
有时在街上,他会看到一些熟悉的面孔——那些本该在戒烟所的人,又出现在茶馆酒肆,眼神飘忽,呵欠连天。
老陈私下告诉他:“最近黑市烟土价格涨了三倍,因为风险大了。但生意照样做,只是更隐蔽了。而且……听说利润分成重新划了,有些人拿的比以前更多。”
“都有谁?”
老陈摇头:“王干事,别问了。知道多了,对您没好处。”
五一劳动节,县党部组织各界人士座谈会。萧会长在会上发言,慷慨激昂:“禁烟运动的胜利,证明了我县政府和党部的英明领导!我们商界人士坚决拥护,并将继续支持政府各项工作!”
掌声热烈。
王文翰坐在后排,看着萧会长红光满面的脸,想起阿发临死前的供词,想起郭光熙绝望的眼神,想起那些在戒烟所里挣扎的烟民。
散会后,张书记长叫住他:“文翰,下个月省党部有个培训班,我推荐你去。学习三个月,回来有大用。”
“谢谢书记长栽培。”
“好好干。”张启明意味深长地说,“你还年轻,路还长。有些事,急不得。时间到了,自然就解决了。”
王文翰明白这话的意思。
离开党部时,他在门口遇到了周所长。周所长是来送戒烟所的工作报告的。
“王干事,有件事我想跟您说。”周所长犹豫了一下,“我下个月要辞职回乡了。”
“为什么?戒烟所不是办得很好吗?”
“是办得很好,但……”周所长苦笑,“我年纪大了,想回乡养老。而且,我总觉得,我在这里做的事,就像你外公当年说的:治标不治本。”
王文翰沉默了一会儿,问:“周所长,您说,我们做的这些,有意义吗?”
“有。”周所长肯定地说,“至少我们救了一些人。戒烟所里那一百多人,有一半可能真的能戒掉。他们的家庭会因此得救。这难道没有意义吗?”
“可是根源还在……”
“根源是要挖,但挖根是个漫长的过程。”周所长拍拍他的肩膀,“你外公挖了一辈子,没挖完。我们现在接着挖,可能也挖不完。但只要我们不停下,一代代挖下去,总有一天能挖到根。怕的是,连挖都不挖了。”
王文翰望着远处苍茫的群山。武所城依山傍水,景色秀丽,但在这秀丽之下,有多少暗流涌动?
“周所长,您回乡后,戒烟所怎么办?”
“会有新人来的。”周所长说,“总会有人愿意做这件事。就像你外公去世后,还有我这样的人继续他的工作。我走了,也会有别人来接替。”
两人道别后,王文翰独自走在回住处的路上。
夕阳西下,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。路过一家茶馆时,他听见里面传来说书人的声音,正在讲岳飞的《满江红》:“……靖康耻,犹未雪;臣子恨,何时灭……”
他突然想起外公教他背的另一首词,是林则徐的:
“力微任重久神疲,再竭衰庸定不支。
苟利国家生死以,岂因祸福避趋之。”
外公说,林则徐虎门销烟,是真正的民族英雄。但他也因此得罪权贵,被贬新疆。可即便如此,他从未后悔。
“文翰,做人要有原则,做官要有风骨。”外公曾这样教导他,“但也要懂得,有些事情,不是一朝一夕能改变的。要有耐心,要有智慧,更要有不屈不挠的精神。”
天色渐暗,城中亮起灯火。
王文翰回到住处,打开笔记本,开始写日记。这是他从学生时代养成的习惯。
“民国二十九年四月三十日。禁烟行动‘圆满结束’,但我知道,真正的战斗才刚刚开始。今日与周所长一席话,感慨颇多。他说,挖根是个漫长的过程,怕的是连挖都不挖了。”
“我不会停下。虽然现在力量微薄,虽然前路艰难,但我会继续挖下去。像外公那样,像无数前辈那样。也许我看不到根除的那一天,但只要我在挖,后来的人就会接着挖。”
“青烟未尽,斗争不息。”
写到这里,他停下笔,望向窗外。
夜色中的武所城,安静而祥和。但在这安静之下,有多少故事正在发生?有多少人在挣扎,多少人在交易,多少人在坚持,多少人在妥协?
他不知道答案。
但他知道,明天太阳升起时,他还会继续他的工作——在党部处理文件,去戒烟所视察,偶尔带队检查……一点一点,挖下去。
就像外公说的:总有一天,能挖到根的。
总有一天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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