就这样，董承云开始了在县城求学的日子。

每天清晨，林蕴芝会叫醒他，二人一起在院子里打一套八段锦。然后吃早饭——通常是米粥、杂粮和一碟小菜。饭后，董承云背着书包去上学，林蕴芝则在前堂打理药铺生意。

下午放学回来，董承云在天井的石桌上写作业，林蕴芝若有空，会在一旁指导。晚饭后，是固定的算术补习时间。林蕴芝教学很有方法，总是用生活中的例子解释算术问题，比如用药材的称量讲重量单位，用账目的计算讲加减乘除。

“学问不在死记硬背，而在理解运用。”她常这样说。

每逢初一十五，林蕴芝会带董承云去文庙拜谒。她说，读书人当知学问之源、文明之始。

在林蕴芝的悉心指导下，董承云很快适应了县立小学的学习，成绩稳步提升。第一学期结束时，他已经名列班级前茅。

在武所县立小学，董承云结识了两个好朋友。一个是住在济仁堂隔壁的裁缝之子王小川，活泼好动，鬼点子多；一个是县立中学教员的女儿陈玉茹，文静秀气，酷爱读书。

三个孩子常常一起上学、回家。周末，他们会相约去文庙前的广场放风筝，或者去城外的西山看小鸟。有时，林蕴芝会让他们带着一些药材，去城郊送给需要的贫苦人家。

“医者仁心，读书人也要有仁爱之心。”林蕴芝说。

一个周末，林蕴芝带董承云去城外的佛光寺上香。佛光寺建于唐代，香火鼎盛。在寺后的塔林，他们遇见了一位白发苍苍的老和尚。

老和尚看见董承云，微微一怔，随即对林蕴芝说：“这位小施主，颇有故人之风。”

林蕴芝合十回礼：“师父认识这孩子？”

老和尚缓缓道：“若老衲没猜错，他应是董三兄的后人。”

原来，这老和尚法号慧明，当年和董三一起拜师习武，吃住在董家，后来出家为僧。他记得董三小时候的模样，说承云与他爷爷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。

慧明和尚邀请他们到禅房喝茶，讲起了董三少年时的往事。

老方丈说，董三哥打小就跟别家孩子不一样。别人家小子还在玩弹弓的年纪，他已经在武馆扎马步扎得满腿淤青。七岁那年，师父教他太祖长拳，他三天就把三十六式拆解透了，还能反过来给师弟们比划。十岁时，镇上逢庙会演武，他耍一趟春秋刀，刀花裹着风声，把台下看热闹的老猎户都惊着了——都说”这娃眼神亮得像鹰，将来准是个能打的”。可三哥心里憋着股劲儿，总觉得哪儿不对。他常跟我师父唠：“师父，咱练的这些拳脚，能让村里的娃娃不被山贼（土匪）吓哭吗？能让隔壁李婶家的粮食不被抢走吗？光耍得好看有啥用？”

老方丈记得最深的，是三哥十五岁那年秋天。那年山贼闹得凶，村里好几户遭了殃。三哥背着干粮，一个人上了佛光寺后的鹰愁岭——那山陡得很，他爹娘说他小时候摔断过胳膊，不让爬。可他偏不听，在山腰砍了根毛竹当拐杖，硬生生攀上去。我在山下武馆听见动静，以为他要逞能，赶紧追上去，却见他在山顶一块卧牛石上坐着，怀里抱着他那柄断了尖的旧朴刀，从日头偏西坐到月亮爬上来。

下山时他脸色煞白，嘴唇冻得发紫，可眼睛亮得吓人。见了老方丈，他把朴刀往地上一插，哑着嗓子说：”懂了。武功不是关起门来比输赢的玩意儿，是要护着咱这破碎的山河。学武得学真本事，像戚继光将军练的鸳鸯阵，像义和团那些好汉的刀法，能杀敌、能守土，那才叫真功夫。可光有拳脚还不行，得知道为啥而战——为的是让老弱妇孺有口安稳饭，为的是让这面“龙旗”能堂堂正正插在村口！”

“这话一出口，就定了他后来的路。没过半年，他跟家里说要去上海参加光复会。那会儿兵荒马乱，去上海的路上有土匪也有清军，他爹气得拿藤条抽他，说‘习武世家的子弟，就该守着祠堂、教教徒弟，跑那么远找死？’ 街坊们也嚼舌根，说‘董家三少爷疯了，放着安稳日子不过，非要去当那没影的“英雄”’。”

“可三哥梗着脖子，把那身洗得发白的土布短打一换，背上铺盖卷就走了。临走前他跟我说：‘虎子，你记着，我走这条路，不是图个虚名。我愿做那第一个举着火把往前冲的，让后面想护着咱老百姓的兄弟，知道该往哪儿使劲。哪怕死在半道上，也得给这世道闯出个样来！’ 老方丈讲完，拿起那柄木剑摩挲了半天，只说了一句：‘痴儿，痴儿……可这世道，就缺你这样的痴儿啊。’”

“后来我听说，他又去了广州，说是受了伤，后来又在木行，再后来……（声音低了下去）听说他去了前线，再没回来。可直到现在，我们武馆的师弟们还记着他说的那句话——‘习武不为己，为的是这土地上的每一个活人’。”

回到济仁堂，董承云问林蕴芝：“林姑婆，我爷爷是个什么样的人？”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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