雨水开始只是淅淅沥沥,后来逐渐变大,敲打在临时苫盖屋顶的油毡和草席上,噼啪作响。伙计们都挤在后院存放药材的仓库兼临时工棚里,听着雨声,整理着前几天做好的药柜构件,或者干脆靠着药材袋子打盹休息。
董敬禄却没有闲着。他趁着这难得的空闲,开始系统地整理和检查仓库里幸存的所有药材。这是比重建房屋更精细、更关乎根本的活计。
战乱时节,药材来源几乎断绝,这些库存就是济仁堂未来安身立命的本钱,容不得半点闪失。
他叫上钟嘉桐做帮手,首先从最怕受潮的根茎类和矿物类药材开始。逐一打开草席包和麻袋,仔细查看。
“嘉桐,你看这黄芪,”董敬禄抓起一把,凑到鼻尖闻了闻,又捏起一片对着光看,“表面颜色还行,但你看这断面,微微发暗,闻起来气味也淡了些,这是受潮的迹象。虽然还不严重,但药性已有折损。”他将其单独放到一边,“这些需要尽快挑出来,放到通风处,若是天气好,还得抓紧晾晒。”
他又打开一袋生地黄,用手探入袋中感受湿度,又拣出几块观察。“这个还好,武所地气潮湿,储存这类药材,底下一定要垫高,四周要留空。”他一边说,一边示范着重新堆放。
检查到一批去年秋天收来的金银花时,董敬禄的脸色凝重起来。原本黄白相间的花朵,出现了大片的暗褐色斑点,甚至能看到细微的虫蛀痕迹。
“唉,这个……”他摇摇头,抓了一小把递给林蕴芝看,“林姨,您看。这批金银花,当时收的时候就觉得干燥度稍欠,存了这大半年,加上前几日轰炸时的震动、烟熏和水汽,怕是……不能用了。”
林蕴芝接过来,仔细看了看,又闻了闻,那本该清冽的花香确实变得沉闷,甚至带了一丝霉味。
“损失有多大?”她问。
“大概……有三十斤左右。”董敬禄估算了一下。
三十斤上好的金银花,在平时也是一笔不小的钱,更何况在如今。仓库里一时沉默下来,只听得见外面哗哗的雨声。
钟嘉桐看着那堆变了色的药材,心疼得直咧嘴:“掌柜的,敬禄哥,这……这就真的一点用都没有了吗?晒晒也不行?”
董敬禄解释道:“药材一旦霉变虫蛀,不仅本身药效大减,还可能产生有害之物。济仁堂的招牌,不能砸在这些劣药上。”他看向林蕴芝,“林姨,按规矩,这些该销毁处理。”
林蕴芝没有说话。她走到那堆问题金银花前,蹲下身,又抓起一把,在手里慢慢捻着。三十斤……若是处理得当,或许……
她沉吟片刻,抬头对董敬禄说:“敬禄,你记得祖训第七条是什么吗?”
董敬禄微微一怔,随即肃然答道:“‘药材乃治病之器,必辨其地产,明其采造,究其真伪。劣药害人,甚于无药。’”
“是啊,‘劣药害人,甚于无药’。”林蕴芝重复道,声音不大,却字字清晰,“济仁堂能立世六十年,靠的不是药材多,价钱低,而是‘信誉’二字。这信誉,就体现在每一味药、每一张方子上。”她站起身,拍了拍手上的尘屑,目光扫过仓库里的每一个人,“这三十斤金银花,若是掺在好药里卖出去,或许能挽回一些损失,但济仁堂的心就黑了。这黑了的良心,比日本人的炸弹更能毁掉我们。”
她顿了顿,斩钉截铁地说:“烧掉。一把火,全部烧掉。”
雨还在下,但在后院临时搭起的雨棚下,那堆问题金银花被点燃了。火焰在潮湿的空气里挣扎着升起,带着一股怪异的、混合着焦糊和霉变的气味。众人都默默地看着,没有人说话。火光映照着林蕴芝平静而坚定的脸,也映照着每个人眼中跳动的光影。
钟嘉桐看着那火焰,忽然想起去年父亲死于轰炸后,是林掌柜收留了无依无靠的他,给他饭吃,教他认药。他记得林掌柜说过:“嘉桐,人活一世,草木一秋。我们做药材的,更要明白,这草木能活人,也能杀人,全凭用药人的一颗心。”
这一刻,他仿佛对这句话有了更深的理解。
董敬禄看着林蕴芝的背影,心中敬意更深。他知道,这把火烧掉的不仅是三十斤废药,更是济仁堂在困境中可能滋生的侥幸和短视。这把火,是在废墟上立起的新规矩,比任何梁柱都更坚固。
烧完药材,雨势渐小。林蕴芝转身,对董敬禄和嘉桐说:“敬禄,你估算一下,我们现有的药材,还能支撑多久?特别是治疗外伤止血的,清热化痰的,防治时疫的。”
董敬禄心中早已有数,立刻回道:“三七粉、白芨、仙鹤草这些止血药,存量还算充足。黄芩、黄连、连翘这类清热燥湿的,也还能应付一阵。只是像安宫牛黄丸、紫雪丹这类救急的贵重成药,原料稀缺,恐怕……难以补充了。”
林蕴芝点了点头,目光投向仓库深处那些密封的锡罐瓷坛,那里存放着麝香、牛黄、羚羊角等细料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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