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救人!快帮忙救人!”董敬禄猛地回过神来,声音嘶哑地吼道。他一把提起那只侥幸未被掩埋的藤箱,率先冲向最近的一处传来呼救声的瓦砾堆。
他的呼喊惊醒了沉浸在巨大打击中的林蕴芝和钟嘉桐。是的,铺子塌了,但人还在,还有后院库房的药还在。此刻,还有更多的人在死亡线上挣扎。
“嘉桐,老姚!还能动的,都跟着敬禄去救人!”林蕴芝强迫自己冷静下来,声音带着一丝颤抖,却异常坚定,“把咱们药铺里还能找到的药,特别是金疮药、止血散,都翻出来!”
刹那间,济仁堂幸存的人们,从灾难的承受者,变成了救援者。他们忘记了自身的伤痛和损失,投入到一场与死神赛跑的搏斗中。
董敬禄跪在瓦砾堆上,徒手扒开碎砖和断裂的梁木。下面压着一对母女,母亲用身体死死护着年幼的孩子,背上插着一块尖锐的木楔,鲜血汩汩流出,已然气息奄奄。孩子在她身下,吓得连哭都哭不出来,只是睁着一双惊恐的大眼睛。
“帮我抬开这根梁!”董敬禄对赶来的钟嘉桐喊道。
两人合力,小心翼翼地将沉重的梁木移开。董敬禄迅速检查伤势,母亲的伤势太重,回天乏术了。他忍住鼻尖的酸涩,将那个浑身是血、瑟瑟发抖的孩子抱了出来,交给旁边一位惊魂未定的妇人。然后,他拿出银针,在母亲的人中、内关等穴急刺,希望能激起她一线生机,终究是徒劳。他看着那双逐渐失去神采的眼睛,心中涌起一股巨大的无力感和悲愤。
钟嘉桐则跟着老姚,在另一片废墟里救出了一个被砸伤腿的老汉。老汉的腿血肉模糊,白骨隐约可见。钟嘉桐看着那惨状,胃里一阵翻江倒海,但他强忍住了,撕下自己的衣襟,笨拙地想要为老汉包扎止血。
“用这个。”林蕴芝不知何时走了过来,递上一瓶药粉和干净的纱布。她脸上沾满了烟灰,头发散乱,眼神却异常清亮。她蹲下身,亲自为老汉清洗伤口,上药,包扎,动作熟练而沉稳。这一刻,她不再是药铺的掌柜,而是一个秉承着“济世仁心”的医者。
济仁堂的废墟,暂时成了一个临时的救护点。受伤的人被陆续抬过来,轻伤的帮忙照顾重伤的。董敬禄和林蕴芝穿梭其间,诊脉、施针、包扎、用药。他们带来的药材很快告罄,林蕴芝便指挥着伙计,从尚未完全倒塌的库房角落里,继续挖掘搜寻任何可用的药物。
空气中,硝烟味、血腥味、还有焚烧的焦臭味混合在一起,形成一种地狱特有的气息。夕阳西下,将天边染成一片凄艳的血红,与地上的惨状相互映照。
钟嘉桐在帮忙搬运伤者时,在一个半塌的屋檐下,看到了他终生难忘的一幕。一个年纪和他相仿的年轻人,被一根落下的房梁压住了下半身,已经没了声息。他的手里,还紧紧攥着一本被血浸透了一半的书,书页被风吹开,隐约可见是郑所南的《心史》……“人与中华俱不堪”……残页在血色夕阳下,显得格外刺目。
夜幕终于降临,带来了些许凉意,却驱不散弥漫在武所上空的死亡与悲伤。救援工作仍在继续,但灯火稀缺,只能依靠零星的火把和月光,效率大减。
济仁堂的几个人,围坐在一片相对完整的空地上,中间生了一小堆火,驱赶着夜寒,也加热着一点稀粥。没人说话,只有柴火燃烧时偶尔发出的噼啪声。
林蕴芝看着跳动的火焰,终于开口,声音沙哑而疲惫:“铺子……塌了。”
老姚抹了把脸,闷声道:“掌柜的,只要人还在,铺子……总能再建起来。”
“再建起来?”林蕴芝苦笑一下,“谈何容易。药材货源早就断了,物价飞涨,如今连个遮风挡雨的地方都没有了。”她想起年初时,每市斤盐才两块五法币,如今呢?听说黑市上已经涨到了二十六块!盐尚且如此,何况药材?布匹?其他日用品?日本人占领了厦门、汕头、潮州,就像扼住了闽粤的咽喉,武所成了一座孤岛,一座时刻面临灭顶之灾的孤岛。
董敬禄默默地将一根枯枝添进火堆,火光映照着他沉静的侧脸。“掌柜的,老姚说得对。铺子是死的,人是活的。济仁堂这块牌子,立起来靠的不是这几间房子,而是咱们祖辈传下来的‘济仁’之心。只要这心没丢,牌子就倒不了。”他顿了顿,望向远处黑暗中隐约可见的废墟轮廓,“如今这世道,活着已是不易。但越是不易,咱们越得做点什么。治病救人,是咱们的本分,也是……咱们的武器。”
他的声音不高,却带着一种坚定的力量。林蕴芝抬起头,看着他被火光和阴影分割的脸庞,心中那冰冷的绝望,似乎被注入了一丝微弱的暖流。
“董哥说得是,”钟嘉桐忽然抬起头,眼中闪烁着一种复杂的光芒,有悲伤,有恐惧,但更多的,是一种逐渐燃起的火焰,“我今天看到……看到好多……我们不能就这么算了!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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