董敬禄脸色铁青,花白的胡须因愤怒而微微颤抖,但身体却像钉子一样挡在通往账房的小门前。“稽查?可有公文?济仁堂行医卖药,奉公守法,哪来的违禁药品?账本是铺子根本,岂是你们说看就看的?”
“你小子,还敢顶嘴?”金牙汉子脸色一沉,猛地抬手,一个耳光就朝董敬禄脸上扇去!
“住手!”林蕴芝的声音不大,却像一块冰冷的铁,骤然砸在喧嚣的空气里。她一步上前,挡在董敬禄身前,平静地看向那金牙汉子。那汉子的手停在半空,有些意外地看着这个突然冒出来的、看似文弱的中年妇人。
“这位长官,”林蕴芝的声音不卑不亢,眼神锐利如针,“要查,可以。官府的正式公文,拿来我看看。没有公文,私闯民宅,打砸店铺,骚扰良民,就算是‘维持会’,也得讲王法吧?”她特意加重了“王法”二字。四周的空气仿佛凝固了,只剩下金牙汉子粗重的气息。
“王法?”金牙汉子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,猛地拔高了调门,那张油汗涔涔的脸瞬间扭曲起来,狰狞毕露。他甩在半空的手非但没收回,反而更用力地挥下,带着一阵恶风,狠狠扇在董敬禄那张布满皱纹的脸上!
“啪——!”一声脆响,像鞭子抽打在每个人的心上。
董敬禄被打得一个趔趄,瘦削的身体重重撞在身后的药柜上,发出沉闷的撞击声。一排黄铜拉环剧烈摇晃,发出叮叮当当的乱响。他捂着脸颊,指缝间迅速渗出几缕鲜红的血丝,顺着皱纹的沟壑蜿蜒流下,滴落在青砖地上,洇开几个暗红的小点。他抬起头,浑浊的老眼死死盯着那金牙汉子,里面燃烧着屈辱和怒火,花白的胡须剧烈地抖动着,却硬是咬紧牙关,没发出一点痛呼。
“老东西!给脸不要脸!”金牙汉子啐了一口,一脚踹开挡路的翻倒的药碾子,铁碾子“哐当”一声撞在柜脚。“王法?老子告诉你!在武所,老子就是王法!搜!”
两个喽啰如狼似虎地扑向通往账房的小门。董敬禄像一头被激怒的老狮子,不知从哪里爆发出力气,猛地张开双臂,用自己单薄的身躯死死堵住了窄小的门框!“东家!不能让他们进!”他嘶声喊道,额角青筋暴跳,血混着汗流进眼角,他也顾不上去擦。
“滚开!”一个喽啰抓住董敬禄的胳膊,想把他扯开,另一个则抬脚猛踹他的腿弯。董敬禄闷哼一声,膝盖一软,却硬是没倒,反而更紧地用身体抵住门框,指甲甚至在粗糙的门框上抠出了木屑。他像一座摇摇欲坠、却死死钉在原地的石碑,任凭拳脚雨点般落在他并不结实的背上、肩膀上。
“禄古!”林蕴芝的声音骤然拔高,带着一种从未有过的尖利和决绝。她猛地往前一步,却不是冲向那些汉奸,而是扑到董敬禄身边,试图用自己的身体去挡开那些敬禄身上的拳脚。“住手!你们要找什么?!”
“账本!还有钱!”金牙汉子狞笑着,贪婪的目光像毒蛇的信子,肆无忌惮地在铺子里扫视,“济仁堂这么大的铺面,会没钱?孝敬了太君,自然有你们的好处!不然……”他猛地从后腰拔出一把油光锃亮的驳壳枪,枪口黑洞洞地指向林蕴芝和死死护着门的董敬禄,“不然,老子就以通共抗日的罪名,把你们统统抓!让你们尝尝老虎凳、辣椒水的滋味!”
冰冷的枪口带着死亡的气息。林蕴芝浑身的血液似乎都凝住了。
她看到董敬禄布满血丝的眼睛里,除了愤怒,更深的是一种豁出命去的决然。
董敬禄,这个湘水湾的血脉,是要用命守住济仁堂最后的一点根基!
电光火石间,丈夫傅老先生临终前那双浑浊却充满信任的眼睛,林世才(桂生)消失在雨夜时滚烫的手,嘉桐缝鞋时那刺眼的白线,善承看着烧穿锅底时懊恼的脸,善云刮油渣时瘦小的背影……无数画面和声音在她脑中轰然炸开,最终汇成一个冰冷而清晰的念头:不能硬抗。人没了,济仁堂就真的什么都没了。
“住手!”林蕴芝再次开口,声音反而低沉下来,带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平静。她深吸一口气,仿佛要把满屋子的戾气和血腥都吸进肺里,再化为冰水浇灭心头最后一丝侥幸。
她抬手,轻轻、却异常坚定地按在董敬禄因激动而剧烈起伏的肩膀上,感受到他身体瞬间的僵硬和不解。她的目光越过金牙汉子令人作呕的狞笑,直直地看向他身后那排沉默而沉重的乌木药柜。
“账本,是铺子的命脉,不能动。”她的声音不高,却字字清晰,每个音节都像从冰水里捞出来的石子,砸在地上,“钱……有。”
这三个字一出,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。金牙汉子脸上的狞笑瞬间被一种狂喜和贪婪取代,眼睛亮得惊人。
董敬禄猛地扭头看向林蕴芝,沾血的脸上写满了震惊和痛心,嘴唇哆嗦着,想说什么,却被林蕴芝按在他肩上的手更用力地压住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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