胡掌柜语速极快,像竹筒倒豆子,说完又警惕地左右张望了一下,仿佛怕有看不见的耳朵贴着墙根。他朝林世才拱拱手:“老弟,一路顺风,千万小心!”
“白头牯”刘永生还在打!旧县还有合作社!白沙的苏维埃还有人撑着!
这几个词如同惊雷,一字一句、重重地砸在林世才耳膜上,震得他脑袋嗡嗡作响。他表面上强作镇定,对胡掌柜拱了拱手,含糊应道:“多谢胡老哥提醒,我省得。”转身走向等候的马车时,脚步竟有些虚浮。他钻进车厢,车帘落下的瞬间,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晃,后背重重靠在粗糙的车厢板上。
乌篷船载着新购的药材,顺汀江而下。水流似乎比来时湍急了些。林世才依旧坐在狭窄的船舱里,背靠着凹凸不平的船板。他紧闭着双眼,胸口的起伏却异常剧烈,仿佛里面关着一头凶猛咆哮的困兽,正疯狂地撞击着牢笼!
“白头牯还在打……合作社还在搞……苏维埃还有人撑着……”胡掌柜那压得极低的话语,在他脑海里如同洪钟巨鼓,反复震荡、回响,每一个音节都带着滚烫的灼热力量,狠狠冲撞着他早已沉寂如死灰的心湖!
尘封的记忆如同被飓风掀开的闸门,呼啸着奔涌而出——不是济仁堂那永远弥漫着药味的柜台,也不是师娘林蕴芝那温润拨动佛珠的手。是连绵起伏、苍翠欲滴的闽西大山!是漫山遍野、如火如荼怒放的红杜鹃!是那杆烈烈飘扬在苏区打谷场上、被风雨洗得有些泛白却依旧鲜红的镰刀锤子旗!
他仿佛又看见了自己。不再是武所镇上那个谨小慎微、低眉顺眼的济仁堂管事。而是一个穿着粗布灰军装(虽然常常打着补丁)、腰间紧束宽皮带、臂膀上缠着一圈鲜艳红布条的年轻身影!那红布条,是苏维埃政府发给每个赤卫队员的,是他们身份的象征,是他们信仰的旗帜!他记得摸着那粗糙布料时,指尖传来的滚烫触感,还有胸腔里那几乎要炸裂开来的自豪与力量!那颜色,比济仁堂柜台里最名贵的朱砂还要红,还要亮!
“桂生!跟上!”一声熟悉的、带着浓重乡音的大喝炸响在耳畔。
是张涤心!
那个永远冲在最前面、像一团永不熄灭烈火的身影!那时他还不是叫林世才,叫林桂生。
张涤心扛着一杆梭镖,结实的手臂肌肉虬结,脸上沾着硝烟和汗水,眼神却亮得惊人,像淬了火的利刃,直刺向敌人!月光下破寨墙时,他肩头被梭镖划开一道长长的口子,血流如注,他却咧嘴一笑,毫不在乎,声音嘶哑却豪迈:“怕个卵!为苏维埃流血,光荣!”
……分田!那锣鼓喧天、爆竹震耳欲聋的日子!祠堂门口那杆象征地主权威的“千顷牌”被愤怒的农友们合力推倒,砸得粉碎!丈量田亩的红头签插进了世代被地主把持的水田里!那些脸朝黄土背朝天、祖祖辈辈佝偻着腰脊的老佃户们,捧着写有自己名字、盖着苏维埃朱红大印的土地证,布满皱纹的脸上老泪纵横,粗糙如树皮的手颤抖着,一遍遍抚摸那薄薄的纸片,仿佛捧着全世界的珍宝!那震天的欢呼声浪,至今仍能穿透岁月的尘埃,在他灵魂深处轰鸣!
识字班!简陋的祠堂里点起松明,烟气缭绕。那位戴着厚厚镜片、从城里来的女先生,用清亮而坚定的声音,教着“打土豪,分田地”、“一切权力归苏维埃”!穿着破旧衣裳的大姑娘、小媳妇,还有半大孩子,挤在条凳上,借着昏暗的光线,用削尖的竹签在沙盘上笨拙地一笔一划……那些字,不再是账房里冰冷的数字,不再是药方上生僻的符号,它们有了温度,有了力量,是开启一个新世界的钥匙!
“同志们!”老赤卫队长站在土台子上,挥舞着拳头,声音因激动而嘶哑,“这田,这地,是咱们用血汗浇灌出来的!是咱们用命从地主老财手里夺回来的!谁敢再把它抢走,我们就跟他拼到底!苏维埃万岁!”
“苏维埃万岁!共产党万岁!”台下,山呼海啸!他林世才,就在这人潮中,挤在傅鉴飞身边,用尽全身力气嘶喊着,胸腔里鼓胀着从未有过的、顶天立地的豪情!那一刻,他不是什么学徒,也不是什么药铺管事,他是一个战士!一个为穷人打天下、争活路的战士!
然而……这席卷一切的赤潮最终还是退去了。中央红军走了,像一条奔腾的巨龙骤然远去,只留下无尽的烟尘和巨大的、令人心悸的空旷。白军像嗅到血腥的鬣狗,疯狂地反扑回来。熟悉的村庄在火焰中哀嚎,农会干部被吊死在村口的老槐树上,分到土地的乡亲们在刺刀和皮鞭下被迫交出土地证……到处都是搜捕、屠杀、白色恐怖!他们的四大队,四支队,现在也不知如何了。
自己是一个逃兵。因为肃“社党”,林桂生不辞而别。他不愿意在那儿坐以待毙。
张涤心、刘克范,还有许多战友,都被杀了。他害怕。
本小章还未完,请点击下一页继续阅读后面精彩内容!