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你也……”他放下杯子,声音依然有些沙哑,却顺畅了些。他学着钟嘉桐的样子,拿起另一个空杯,笨拙地提起温热的酒壶,也倒了大半杯清水。当他将水杯递向钟嘉桐时,动作同样显得拘谨而生涩。
钟嘉桐抬起眼,目光与林世才短暂地交汇。他的眼神里不再有最初的陌生和审视,那沉淀下来的疲惫中,似乎透出一丝笨拙的善意和尝试靠近的意愿。她伸出手,接过了杯子。两人的指尖又一次在杯壁边缘短暂地擦过。这一次,那凉意似乎不再那么刺骨。她小口地啜饮着温水,温热的液体顺着食道滑下,仿佛也悄然融化了某种横亘在两人之间的坚冰。
放下杯子,两人之间的气氛微妙地变化了。紧张感并未完全消失,但那份生硬的隔阂和尴尬,却像被温水泡软了的硬壳,出现了一丝松动的裂纹。沉默重新弥漫开来,却不再令人窒息,反而多了几分不知所措的茫然。下一步该做什么?这问题如同一个巨大的谜题,悬在两人头顶,由那跳跃的红烛无声地映照着。
还是林世才先有了动作。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,又像是纯粹被这诡异的气氛驱使。他抬起手,动作笨拙得像要解开一个极其复杂的绳结,开始摸索自己长衫领口紧系着的盘扣。那盘扣是新缝上的,针脚细密紧实。他的手指因为酒后的微颤和心底的紧张而显得格外不灵光,努力了几次,那扣子仿佛与他作对般,纹丝不动。额角上,方才因饮酒而渗出的细汗,此刻又密密地沁了一层。
钟嘉桐默默地注视着他笨拙的动作。那藏青长衫的领口紧束着,衬得他本就偏瘦的颈项有些脆弱。看着他与一颗小小盘扣搏斗的狼狈模样,看着他眉宇间那越来越浓的焦躁和窘迫,一种奇异的、混杂着怜悯的酸涩感涌上心头。她想起了傅鉴飞。那人身上永远带着硝烟、尘土和汗水的浓烈气息,动作总是带着一种军人特有的、干脆利落甚至有些粗暴的力量感。他从不会为解一颗扣子如此为难。他会……
林世才猛地吸了一口气,似乎被那颗顽固的扣子彻底激怒了,手上骤然加了力道,想要强行扯开。布料发出细微的、令人心惊的呻吟。
“……我来吧。”
声音很轻,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。钟嘉桐的手伸了过去。她的手指细长灵活,常年处理药材,对于精细动作有着近乎本能的娴熟。指尖触碰到他领口冰凉的盘扣,也触碰到他颈侧皮肤因窘迫而滚烫的温度。
林世才像是被烫到一样,猛地僵住,停止了所有动作。他的呼吸瞬间屏住,身体绷得像一块石头,带着一种被意外触碰的惊疑。他微微侧过头,目光低垂,落在她那双正在灵巧地解开盘扣的手上。那双手指节分明,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,掌心和指腹却有着薄薄的茧子,是常年劳作的痕迹。看着这双陌生的、此刻却在自己最脆弱处动作的手,一种混杂着羞赧、局促和一丝微弱依赖的复杂情绪冲刷着他。他不再试图挣动,只是僵直着,任凭她的手指在那方寸之地动作。
她的动作很轻,也很稳。指尖偶尔会不可避免地擦过他颈部紧绷的皮肤。每一次轻微的触碰,都像投入死水潭的微小石子,在他僵硬的躯体内激起一圈微不可查的涟漪。一股暖意,带着草药般微涩的气息,随着她的靠近悄然弥漫开来。那不是傅鉴飞身上那种浓烈到几乎灼人的男性气息,而是一种淡淡的、属于济仁堂的、混合了甘草微甘和某种干花清冽的独特气味。这味道钻入鼻息,奇异地安抚了他紧绷的神经,让他僵硬的身体一点点、几乎难以察觉地松弛下来。他缓缓地、深深地吸了一口气,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放松。
最后一颗盘扣被解开。藏青长衫的衣襟松垮地向两边敞开,露出了里面洗得发白的中衣领口。
林世才感到一阵微凉,同时也感到一阵难以言喻的解脱。他干涩的喉咙动了动,仿佛想说什么,最终却只是喉咙里发出一个模糊的咕哝。他下意识地抬起眼,目光再次落在钟嘉桐脸上。这一次,他的视线带着一种全新的探索意味,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与自己共处一室、即将共度一生的女人。烛光勾勒出她柔和的侧脸线条,鼻梁挺直,嘴唇微抿,带着一种沉静的韧劲。她的眼神低垂着,专注地看着他的衣襟,那专注的神情里,褪去了白日里新娘的仪式感,显出一种近乎温顺的疲惫。
这画面,这气息,这沉默中滋生的微妙联系,如同投入心湖的石头,激起了一圈圈扩散的涟漪。那涟漪深处,一个模糊的、被刻意尘封很久的画面,挣扎着浮上意识的水面。那时大师娘还没有去汀州,......
钟嘉桐解开最后一颗盘扣,正欲收回手,却瞥见林世才骤然转开的侧脸,下颌线绷得死紧,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了一下。虽然只是瞬息之间,但她捕捉到了他眼底一闪而过的、浓烈得化不开的痛楚。那眼神,她太熟悉了——是那种被命运反复捶打后,习惯性地将伤口藏起来的隐忍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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