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佛生,‘大蓟’还有多少?” 他头也不回地问,声音紧绷。
佛生连忙在另一个药柜前翻找,半晌才捏着两片干枯发黄、明显成色不足的叶片跑过来:“师傅,就…就剩这点底子了。前阵子炮火紧,进山的药农都不敢去了,收不上来……”
傅鉴飞接过那两片可怜巴巴的大蓟叶,眼神瞬间黯了下去。这原本是止血化瘀的良药,如今只剩这点渣滓。他又拉开几个抽屉,里面存放白芨、血竭、三七常用止血药的格子,也几乎都见了底。他用力抿紧了嘴唇,下颌的线条绷得像一块坚硬的岩石。
“清创,先清创!” 他果断下令,声音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。佛生立刻端来温热的浓盐水,用干净的布巾蘸着,小心翼翼地为伤者清洗伤口。盐水碰到翻卷的皮肉和暴露的骨茬,青年汉子痛得浑身抽搐,牙齿咬得咯咯作响,却死死忍住没有哀嚎出声,只是喉间发出野兽般的沉闷嘶吼。
傅鉴飞凝神看着佛生的动作,看着那浑浊的脓血被一次次擦去又渗出,看着伤者痛苦扭曲的面容。恍惚间,眼前的景象骤然扭曲、变幻!简陋肮脏的伤腿变成一排排简陋担架上血肉模糊的身躯;佛生手中沾满脓血的布巾,变成了善辉手中握着的那把染血的、崩口的钢锯!儿子那双清澈的、曾经充满求学渴望的眼睛,此刻正被绝望和痛苦的血丝布满,疲惫不堪地、强撑着在昏暗的灯光下,面对着他无法拯救的生命……
“啊——!” 伤者一声压抑不住的痛呼将傅鉴飞猛地从可怕的幻境中拉回现实!他悚然一惊,额角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。
“按住他!” 傅鉴飞厉声喝道,声音因自己刹那的失神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。他深吸一口气,强迫自己将脑中那些血淋淋的幻象驱逐出去,所有注意力重新凝聚在眼前这具体的、需要被拯救的伤患身上。他快步走到药柜角落,打开一个不起眼的暗格,取出一小包珍藏的药粉。药粉呈暗褐色,散发着一种极其浓烈、直冲脑门的奇异辛香。这是他家传秘方中最为霸道的止血圣药,名唤“鬼见愁”!药性峻猛无比,寻常创口只需敷上一点,立时凝血如铁,但也极其伤损筋脉。若非遇到眼前这等深可见骨、血流不止且面临截肢之危的重伤,他绝不肯轻用。
他将珍贵的药粉均匀撒在那狰狞的伤口上。奇迹般的,汹涌渗出的鲜血和脓液立刻被药粉强大的吸附和收敛作用止住,一层暗褐色的药膜迅速覆盖了伤处。伤者绷紧的身体也明显松弛了一些,剧烈的疼痛似乎得到了某种程度的缓解。
“这药霸道,只能救急。” 傅鉴飞包扎好伤口,对着那满头大汗、惊魂未定的邻人沉声嘱咐,“必须每日换药,切记伤口要透气,观察有无红肿热痛加剧。若见不好……恐怕……唉!” 他未尽的话语里,是沉重的无奈。他开了一张驱毒化瘀的药方递给邻人,“药贵,但也只能如此了。”
邻人千恩万谢,摸索出几个皱巴巴的铜板,又脱下身上唯一还算值钱的一件旧夹袄抵作部分药资。傅鉴飞默默收下,挥挥手让他们赶紧离开。看着那汉子被搀扶着,一步一挪、艰难地消失在门外浓重的暮色里,济仁堂内重新陷入一片令人窒息的死寂。
佛生收拾着染血的布巾和用过的工具,动作轻得不能再轻。傅鉴飞依旧立在原地,目光停留在刚才伤者坐过的空凳子上,仿佛还能看到那狰狞的伤口和暗褐色的“鬼见愁”药粉。这耗尽心力、秘传的霸道之药,能勉强救回眼前这踩中兽夹的脚踝,可它救得了远在江西千山万水之外、身处炮火炼狱、被重重围困的儿子吗?救得了那些被崩口钢锯锯断肢体、在缺医少药中哀嚎死去的年轻生命吗?一股混杂着悲怆、愤怒与深深无力感的巨大洪流,在他胸中猛烈地冲撞、咆哮,几乎要将他整个撕碎!他猛地闭上眼,拳头在身侧攥紧,指甲深深陷入掌心。
夜深了。济仁堂紧闭的门板隔绝了最后一丝街上的喧嚣。一盏小小的桐油灯在柜台上跳跃着,将傅鉴飞巨大的身影投射在身后顶天立地的药柜上,那影子随着微弱的火苗不安地晃动、扭曲,像一个巨大而沉默的痛苦化身。白日里那封染着污迹的信,此刻就静静地平摊在昏黄的灯光下。那些字句,白天不敢细看的每一个字,此刻都像烧红的针,再次狠狠地刺入他的眼睛,刺入他的心脏:
“截肢者众,锯条不堪重负,竟已崩断数根……”
“沸水浇淋伤口,或以烙铁灼之……”
“伤者终因失血过多,今晨殁去……”
无法遏制的痛楚再次攫住了他,几乎令他窒息。他猛地站起身,如同困兽般在狭小的柜台后来回踱步,脚步沉重而焦灼。目光无意识地扫过光线黯淡的角落,定格在药柜最底层一个落满灰尘的、未曾开启过的木箱上。那箱子式样与传统的药柜格格不入,是西式的、棕色的硬皮箱。这是当年善辉在省城西医学院读书时,装一些贵重器械和药品用的,是他西医之路的象征。儿子曾满怀憧憬地向他展示过里面闪亮的听诊器、镊子和贴着洋文标签的药瓶,眼中闪烁着对“新医理新药术”的热切光芒。后来,儿子决然离去,只留下这箱子,如同一个被遗弃的符号,静静地躺在药柜的最底层,在灰尘中沉睡了三年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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