门前的石阶下,人影晃动,气氛诡异而压抑。几个穿着青色短褂、胳膊上缠着白布箍、写着“侦缉”字样的汉子,凶神恶煞般地维持着秩序。一群百姓被他们吆喝着、推搡着,排成一条歪歪扭扭的长蛇阵,个个脸上交织着焦虑、恐惧和一丝麻木的期盼,那是来办理“良民证”的人流。队伍旁边,还围着更多的看客,伸长脖子,交头接耳,眼神里满是惊疑和不安。
“都他娘的排好队!挤什么挤?想当‘红匪’抓进去是不是?”一个脸上带着刀疤的侦缉队员挥着短棍,凶狠地呵斥着稍有推挤的人群。
傅鉴飞立在人群外围一处杂货铺的廊檐下,灰色的长衫被风撩起一角。他目光沉沉地越过攒动的人头,望向城隍庙那黑洞洞的大门深处。一种混杂着陈年香灰、血腥气、以及一种难以言喻的肉体焦糊味的怪诞气息,隐隐约约地从里面飘散出来,钻入鼻腔,令人作呕。他强忍着胃里的翻腾,视线锐利地扫过那些穿行在门口和院子里的人影——林兆森那身显眼的蓝布中山装一闪而过,身后跟着几个穿土黄军装的士兵,还有几个本地面孔、眼神闪烁如鼠的“委员”。
“听说了吗?”旁边一个提着一篮子干菜的老妇人,声音压得极低,带着无法掩饰的惊恐,对着身边一个老汉耳语,“昨儿半夜……后街老罗家那铺子……被砸了!门板都踹烂了!”
老汉哆嗦了一下,浑浊的眼睛瞪得老大:“老罗?罗记文玩铺?那……那水生娃子……”
“就是抓水生娃子啊!”老妇人声音更低了,带着哭腔,“天刚擦黑的时候,来了好几个侦缉队的,还有背着枪的兵!凶得很!二话不说就踹门进去……水生那孩子,刚从外头回来,还没明白咋回事呢,就被……就被反剪了胳膊拖走了!老罗想拦,被一枪托子……砸得满头是血,瘫在地上,现在还在家躺着,人都不清醒了!”
“作孽啊……”老汉摇头叹息,布满皱纹的脸痛苦地皱成一团,“多老实本分的一个孩子……”
“还有呢!”另一个凑过来的中年汉子,神秘兮兮地插嘴,声音同样压得极低,“听说……抓的不止水生一个!县学里……有几个学生娃,好像也被列上名单了!就那个……那个总爱写点文章的陈先生家的二小子!还有……城西剃头匠老李的徒弟……都还是半大孩子啊!”他一边说,一边紧张地左右张望,生怕被人听了去。
“清匪委员会……”老妇人喃喃着,布满恐惧的目光投向那黑洞洞的庙门,“这哪里是清匪……这分明是……是阎王爷在点生死簿啊!”
傅鉴飞站在廊下,初春的寒风吹在脸上,却如同刮骨的钢刀。这些低语,如同一根根冰冷的针,刺进他的耳朵,扎进他的心里。水生被抓走时那瞬间的惊恐?老罗头上流淌的鲜血?那些被牵连的学生、学徒?朱云来写下的“保释待查”那三个字,此刻显得那么苍白无力,像一个巨大的讽刺。他仿佛看见那三个字在“清匪委员会”的朱红大印下,被粗暴地碾碎,化作齑粉。
他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怀里,那里贴身放着一张崭新的、带着劣质油墨味道的硬纸片——那是他今天一早,在无数双惊惶眼睛的注视下,在南门登记处那张硬木桌子前,按了冰凉红泥,在士兵刺刀的寒光下领到的“良民证”。薄薄的一张纸,此刻却像一块烙铁,烫着他的胸口。
就在此时,城隍庙那黑洞洞的庙门口,一阵异常的骚动。人群的嗡嗡声骤然加大,带着惊惧,原本排着的队伍也混乱起来,纷纷向两旁闪避。
只见里面冲出来七八个人!不是侦缉队的,也不是士兵,而是几个穿着短打、面目凶狠的汉子,气势汹汹地架着一个人。被架着的人,头被一个破麻袋死死罩住,只能看到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褂子,身形瘦小,正是学徒常穿的样式。他双脚拖在地上,两只脚上的布鞋都掉了一只,露出的脚踝青紫肿胀,无力地蹭着地面粗糙的石板。他似乎在拼命挣扎,喉咙里发出“嗬嗬”的、被堵住的、野兽般的呜咽。
“滚开!都滚开!看什么看!想进去尝尝滋味吗?”架人的一个汉子恶狠狠地朝人群咆哮,唾沫星子飞溅。
混乱中,一个东西从被麻袋罩住头、挣扎扭动的人影腰间掉落下来,啪嗒一声,摔在冰冷的石板路上。
是一本书。
一本薄薄的、毛边纸印的、封面被摩挲得起了毛边的《古文观止》。
书页散开,在带着尘土的风里微微颤动。恰好翻到《陈情表》那一页,“臣密言:臣以险衅,夙遭闵凶……”的字迹清晰可见。
架着人的汉子脚步不停,粗暴地拖拽着那个呜咽挣扎的身影,其中一个瞥见地上的书,毫不犹豫地抬起钉着铁掌的硬底布鞋,狠狠一脚踩了上去!
“噗嗤——”
一声闷响。那本承载着一个少年渴望和卑微梦想的《古文观止》,被彻底踩进了肮脏的泥水里,污黑的脚印覆盖了“夙遭闵凶”的字迹,也踩碎了傅鉴飞眼中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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