突然,油坊那扇快要散架的木门被轻轻推开一条缝,一股更猛烈的寒气涌了进来。一个瘦高的身影闪了进来,是杨茂生。
“董老板,还没歇?”杨茂生的声音低哑,带着浓重的鼻音和无法抑制的咳嗽,他的脸色在油灯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更加蜡黄,颧骨高耸,眼窝深陷下去,唯有一双眼睛,依旧在疲惫中燃烧着一簇不肯熄灭的火焰。
“杨委员?您……您怎么来了?”董敬胜挣扎着想坐起来,却被杨茂生一个手势止住。
“躺着吧,躺着暖和点。”杨茂生走到油灯旁,就着那点豆大的光焰,搓了搓冻得通红的手。他没有多余的寒暄,从怀里地掏出一个草纸包,一层层揭开。里面是几块黑乎乎、边缘发焦的烤红薯,散发着一种混合着泥土味的、极其微弱的甜香。那热气几乎可以忽略不计,但在冰冷的空气中,却显得如此珍贵。
“他们烤了几块红薯,不多,甜的,吃了能顶点寒气。”杨茂生将草纸包递过来,“给刘师傅他们分分,夜里暖胃。”
董敬胜愣住了,看着那几块烤得并不美观的红薯,喉咙像是被什么堵住了。他知道,这点红薯,恐怕是全乡苏干部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最后一点储备!他下意识地推拒:“这……这怎么行!您……”
“拿着!”杨茂生的语气不容置疑,带着一种久居上位的、自然而然的威严,“这点东西,总比看着同志们冻病倒了强!刘师傅是宝贝疙瘩,可不能倒下!”他顿了顿,目光扫过油坊里堆放的木料和工具,声音缓和下来,“水车……有刘师傅在,我放心。这是咱们恢复生产的头一步,是照亮大家伙心里的火苗!油坊开了工,榨出了油,乡亲们点灯就不怕黑了,炒点杂粮豆子也有点油星子,这是大事!”
董敬胜只觉得一股热流猛地冲上眼眶,鼻子发酸。他不再推辞,颤抖着手接过那温热的油纸包,仿佛接过的不是红薯,而是一块燃烧的炭火,烫得他心头发颤。
“这天……太难熬了……”董敬胜声音干涩,望着门外无边的黑暗,喃喃道。
“难熬也得熬!”杨茂生斩钉截铁,声音不高,却带着千钧之力。他剧烈地咳嗽了几声,身体因用力而微微佝偻,待喘息稍定,他抬起头,目光穿透油坊的黑暗,仿佛望向遥远的、不可知的地方,“几千几万年的苦都熬过来了,还怕这一冬?熬过去!熬过去就是春天!我们苏维埃,就是要把这春天,从这冻土里挖出来!”他握紧了拳头,像是在凝聚对抗整个寒冬的力量。
他又从怀里摸索了一下,掏出一个小小的、扁平的油纸包,塞进董敬胜手里。触手是一片沉甸甸的粉末感,带着一股辛辣微苦的独特药香。“给刘师傅的,若是冻着了,发冷发热,用温水和了喝下去,能驱寒发汗,这是上次在武所的傅鉴……傅郎中的方子配的。”他顿了顿,声音低沉下去,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,“我们……也难,但再难,也得让有手艺、肯出力的人,先看到希望。”
说完,杨茂生拍了拍董敬胜的肩膀。他没再多话,转身出了门。夜风卷着零星的雨点,扑打在董敬胜的脸上,冰冷刺骨,但他胸中揣着的那个油纸包,却散发着微弱却无比坚实的热量,让他感受到了温暖,继而又有了一种希望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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