湘水湾村的废墟上,一种微弱却倔强的生机开始萌动。口粮虽依旧匮乏,但那每天一顿的稀薄粥汤,终究将一丝热气维系在人们冰冷的躯壳里。更重要的是,樟树滩溃口被堵住的消息,如同带着翅膀,在死寂的村落间传递,像投入枯井的石子,激起了沉闷却真实的回响。求生的本能和对家园的渴望,在绝望的灰烬下重新燃起微弱的火星。
清晨,寒风凛冽,天色依旧阴沉。村西头那片被洪水冲刷成乱石滩的废墟旁,却已聚集了百十号人。除了衣衫褴褛、面黄肌瘦的本村灾民,还有十几个穿着同样破旧、却打着绑腿、面色坚毅的陌生面孔——那是杨茂生从邻村调来的赤卫队员。石滩旁的空地上,用几块大石头架起了一口巨大的铁锅,锅下柴火烧得正旺,锅里翻滚着热气腾腾的杂粮粥,散发出诱人的食物香气。几个乡苏干部和妇女,正忙碌地分发着粥汤和几块咸菜疙瘩。
杨茂生站在一块大石头上,他脸色依旧苍白,裹着一件不知谁给他的、同样打着补丁的旧棉袄,咳嗽声时不时打断他的讲话,声音也比往日沙哑低沉了许多,但这沙哑的声音却带着一种奇异的力量,穿透了寒风。
“乡亲们!”他用力挥了挥手,试图压下胸腔里的痒意,“洪水冲垮了我们的家,冲不垮我们的手!冲垮了我们的田埂,冲不垮我们的心!靠着吃救济,不是长久之计!天越来越冷,不能干等着冻死饿死!我们要把路清出来,把塌了的房子该拆的拆,能整修的整修,把被淤泥埋了的田埂重新垒起来!这叫‘以工代赈’!今天来出工的,除了热粥咸菜管够,每人一天还能领一斤谷子!是谷子!能带回家熬粥、磨粉!”
“以工代赈”?“每人一斤谷子”?
这些陌生又实在的词眼如同投入滚油的水滴,瞬间在人群中激起了反应!原本麻木呆滞的目光亮了起来,窃窃私语声嗡嗡响起,死气沉沉的脸上第一次出现了强烈的渴望。那不仅是食物,更是活下去的尊严和希望!
“干部!算上我一个!”一个拄着树棍、腿脚不便的老汉颤巍巍地举起了手,声音嘶哑却响亮。
“还有我!”
“我也去!”
“为了娃们,拼了这条老命!”
……
呼喊声此起彼伏,沉寂的人群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柴堆,猛地爆发出求生的火光。人们纷纷涌向锅灶,急切地捧起那碗滚烫的粥,顾不得烫,大口地吞咽着,用食物带来的短暂热力驱散寒意,然后便自发地寻找工具——断柄的锄头、锈蚀的铁锹、缺齿的耙子、甚至是从废墟里扒拉出来的门板和粗木杠。没有工具的,就挽起裤腿,准备用双手去清理淤泥。
董敬胜也站在人群中。他没有去领粥,只是默默地看着眼前这令人心头发烫的景象。他手里拎着一把油坊里翻找出来的、还算趁手的斧头。昨天傍晚,那个年轻的小李战士竟然真的带着几个人回来了!他们肩扛手抬,竟弄来了两根碗口粗、丈把长的阴沉杉木!那木头虽然带着湿气,但木质坚实,散发着特有的清香,正是修复水车主柱的上好材料!当那沉重的木头放到油坊门口时,董敬胜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。这份效率,这份言出必行的担当,彻底击碎了他心头最后那点疑虑和隔膜。此刻,他看着饥肠辘辘却涌动着力量的乡亲们,一种从未有过的冲动涌上心头。
“各位叔伯兄弟!”董敬胜清了清嗓子,声音不大,却清晰地盖过了嘈杂,“我董敬胜没大本事,就会修修榨油水车!现在水车架子伤了筋骨,急需人手帮忙抬木料、扶架子、打榫卯!有力气的,熟悉木工活的,烦请跟我去油坊搭把手!工钱没有,管两顿稠粥,等油坊开了工,榨出的头道油,出力的人家,每家分一斤!”
这话一出,人群里立刻又分出一股人流。几个原本就是村中木匠或力气大的汉子,还有几个年轻的后生,毫不犹豫地站了出来。
董敬胜油坊里那点微弱的希望之光,也如同风中的残烛,摇曳不定。那两根碗口粗的阴沉杉木被小心翼翼地架在临时的木马上,散发着潮湿木质的特有气息。几个被董敬胜许诺的粥食和头道油吸引来的汉子,都是村中平日里做惯力气活的,在油坊的泥地上吭哧吭哧地忙碌着。他们挥动磨得光亮的斧头和凿子,笨拙却用力地按照董敬胜的指点,一下下地砍削着木头上的树皮和多余的枝节,试图模仿那图纸上复杂的榫卯接口。碎裂的木屑混合着泥渍,沾满了他们粗糙开裂的手掌和同样粗糙的破布袄。
“歪了!歪了!王老拐,你那凿子打斜了!”董敬胜急得满头是汗,声音嘶哑。他绕着木头焦躁地踱步,时而蹲下,用冻得发僵的手指比划着图纸上模糊的线条,时而又抢过笨重的工具亲自示范。然而,这些庄稼汉的手,抡锄头是一把好手,对付需要精细角度和力道的榫卯活计,却显得力不从心。“咔嚓”一声脆响,一个即将成型的凸榫在汉子用力过猛的一凿下,竟崩裂了一大块!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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