起初是难以置信的死寂,如同真空。紧接着,如同堤坝溃决,各种情绪猛烈地爆发出来。
县政府内,最先传出吴其璋县长嘶哑而狂喜的吼叫:“走了!真的走了!天佑武所!天佑武所啊!” 随即,是压抑了太久、终于得以宣泄的狂笑,那笑声里带着病后的虚弱和一种歇斯底里的庆幸。
保安团的士兵们则陷入了巨大的茫然和一种被愚弄后的羞恼。他们端着枪,在城墙上、街道上漫无目的地巡游,脸上没有了前几日的狰狞暴戾,只剩下一种找不到敌人的空虚和疲惫。钟魁团长那张刀疤脸更是阴沉得能滴下水来,他对着几个心腹低声咆哮:“妈的!溜得倒快!算他们识相!” 随即又强打起精神,厉声下令:“都给老子打起精神来!以防红军杀个回马枪!把城防守好了!” 只是这命令,听上去多少有些色厉内荏。
城内的大户、商号们,则是另一种庆幸。他们紧闭的大门小心翼翼地开了一条缝,探出惊魂未定的脑袋,彼此交换着庆幸的眼神,低声絮叨着“菩萨保佑”、“祖宗显灵”。虽然“剿匪捐”的噩梦并未完全结束(钟魁并没有退还的意思),但至少那传说中的“共产共妻”和“杀光士绅”的刀子,没有真正落到脖子上。他们开始悄悄计算着损失,肉痛,却也暗自庆幸保住了性命和大部分家产。
而对于城外的乡野和那些更底层的、在“清乡”和“征捐”中饱受蹂躏的村寨,消息带来的反应则复杂得多。
“听说……他们给钱了?”大阳桥附近一个被踩踏过稻田的村子,几个浑身泥泞的农夫聚在村口的大樟树下,小心翼翼地交换着听来的消息。一个刚从封侯那边探亲回来的汉子,压低声音,带着一种难以置信的神色:“真的!我亲眼瞧见封侯李家坳的老李头说的!他家的米,被……被那些人搬走了一些,但那人往他手里塞了几块光洋!还说了句……说了句‘老乡,对不住了,革命需要’!”
“光洋?塞钱?”旁边的人瞪大了眼睛,仿佛听到了天方夜谭,“不是说红军……抢东西杀人吗?”
“我也纳闷啊!”那汉子抓了抓乱糟糟的头发,“老李头把那光洋攥得死紧,还给我看了一眼,是真的!他还说,那些人……看着挺累的,脸黄黄的,衣服也破,但……但没打人,也没骂人,搬了米就走,走得飞快!”
“怪事……”众人面面相觑,一时都沉默下来。他们想起保安团进村时的枪托和刺刀,想起被强行拖走抵捐的猪和羊……一种难以言喻的困惑和某种微妙的情绪,像藤蔓一样悄悄缠绕上心头。
“还有,”那汉子声音压得更低,左右看看,“听说在封侯那边,有人看到他们贴了告示……不是抓人,也不是催捐……上面写着……写着什么‘打土豪,分田地’……还有‘红军是穷人的队伍’……”
“打土豪?分田地?”这几个字像火星,烫了一下众人的耳朵。有人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,眼神里闪过一丝几乎是本能的恐惧,仿佛这话本身带着血光。但也有人的眼睛里,瞬间燃起一丝极其微弱、却又无比炽热的异样光芒,那光芒里混杂着向往、怀疑,和一种被压抑了千百年的、连自己都不敢承认的渴望。
“嘘!快别说了!”一个年纪大的老者连忙制止,浑浊的眼睛里满是恐惧,“祸从口出!让保安团的人听见,咱们都得吃枪子儿!走走走,干自己的活去!”他挥着手,驱散了众人,但那些窃窃私语和难以置信的消息,如同投入深潭的石子,涟漪已经悄然扩散。
武所城内,随着红军远去,那股笼罩全城的、令人窒息的肃杀之气终于渐渐消散。保安团的巡逻不再那么频繁如催命鬼,砸门抓人的暴行也暂时偃旗息鼓。城门在严格盘查后,开始有限度地放行。街道上,行人渐渐多了起来,虽然依旧带着几分惊弓之鸟的瑟缩和警惕,但至少敢在白天出门了。压抑了太久的市声,如同解冻的冰河,小心翼翼地重新流淌起来。
济仁堂的乌漆木门板,也终于卸了下来。药香重新飘散到街上,虽然还带着一丝劫后余生的滞涩。重新开张的头几日,门庭冷落。街坊们似乎还未从那巨大的恐惧中完全挣脱出来,也或许是忙着收拾自家的烂摊子。
日子,仿佛真的回到了正轨。那场惊天动地的恐慌,似乎只是漫长雨季里一场过于真切的噩梦。只有城门墙上新贴的悬赏“共匪”的告示,和街头巷尾偶尔低声谈论起“红军”时那种讳莫如深的表情,还在提醒着人们刚刚过去的惊涛骇浪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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