金光匆忙披衣起身,路过厨房时抄起擀面杖——不是为打架,而是防野狗。湘水湾的清晨露重,石板路上泛着青光,像涂了层油。
磨坊在村西头溪水边,此时围了十几号人。董老族长手持文明棍,正跳着脚骂:伤风败俗!祖宗的脸都让你们丢尽了!几个后生举着火把,火光在磨坊斑驳的土墙上投下狰狞的影子。
金光拨开人群,看见董大嫂缩在墙角,身上只裹了条麻袋。那徐长工被五花大绑,嘴角渗血,却还梗着脖子喊:我们是明媒正娶!去年腊月就拜过天地了!
放屁!族长一棍子抽在他背上,寡妇再嫁要守孝三年,族规写得明明白白!更别说你一个外姓长工...
金光注意到地上有件撕破的红肚兜——显然这两人不是单纯的偷情。他蹲下身问徐长工:你们真拜过天地?
千真万确!徐长工吐出口血沫,请不起宾客,就对着油灯三鞠躬...
那也算结婚?人群里有人起哄。
金光突然想起自己和哑女的婚事。那时董老板刚过世百日,他请来村里的疯道士主持仪式,连天地都没拜,只是对着油茶山磕了三个头。在场见证的只有一条瘸腿的老狗。
都散了吧。他站起身,声音不大却透着威严,这事我来处理。
族长不依不饶:按族规得沉塘!
沉什么塘?金光冷笑,去年县里发的《改良风俗令》看过没有?寡妇再嫁受法律保护!再说了...他突然提高声调,徐长工是榨油坊的把式,他要是没了,今年茶油产量...
这话戳中了族长的软肋。董氏宗族每年能分到的茶油,全指着榨油坊的产出。老头子的气势顿时矮了半截,但嘴里还在嘟囔:那也不能坏了规矩...
规矩是人定的。金光解下外褂扔给董大嫂,我看这样,让他们补办个仪式,该交的罚金我来出。
回程路上,老李头小声问:东家干嘛管这闲事?
金光望着天边泛起的鱼肚白:徐长工会修德国榨油机,董大嫂绣的花能在县城卖高价。他顿了顿,这世道,手艺人比祖宗牌位金贵。
三天后的晌午,榨油坊里弥漫着新鲜茶籽的香气。金光正在调试新买的压力计。村口传来汽车引擎声。
不到一炷香时间,乡公所的人带来两个穿黑制服的警察,晃进了油坊,皮带上的铜扣叮当作响。
傅掌柜,例行检查!领头的圆脸警察笑眯眯地说,眼睛却不停往榨机后面瞟。
金光递上烟:长官辛苦,新榨的油要不要带点回去?
少来这套!圆脸突然变脸,有人举报你窝藏共党分子!
油坊里的工人们都停下手里的活计。徐长工暗暗握紧了铁锹把,老李头则往门口挪了两步——那里挂着把砍柴刀。
金光慢慢从柜台下取出个布包,打开是张泛黄的照片:长官明鉴,这是去年傅参谋回乡探亲时,在小店门口的留影。
照片上,穿军装的年轻人搂着金光的肩膀,背景正是这间榨油坊。圆脸警察的表情顿时精彩起来——谁不知道何军长手下那些参谋的手段?上个月隔壁县有个警察所长,就因为得罪了第一军的人,被吊在城门口晒了三天。
这...这是个误会...圆脸额角渗出冷汗,我们也是奉命行事...
金光趁势塞过去两坛精装茶油:理解理解,长官们也是公务在身。
警察走后,榨油坊沉寂得可怕。金光知道,这场戏才刚开始。他吩咐徐长工:去告诉周先生,就说...就说我请他来教孩子们榨油算术。
傍晚时分,周先生背着包袱出现在董家祖宅。这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人,此刻脸色惨白如纸:傅掌柜,多谢救命之恩...
金光让哑女端来热茶:周先生今后有什么打算?
我想去江西...周先生的手抖得端不住茶杯,听说张发奎的部队要招人...
窗外传来孩子们的嬉笑声。阿桐正教两个弟弟认油茶果——这是他们家的命根子,从学会说话起就要认得。
金光突然做了个决定:明天榨油坊要送批货去九江,周先生不如跟着车队走?
周先生扑通跪下就要磕头,被金光一把拦住:不必如此。只求先生记住,湘水湾的孩子们...终究是无辜的。
当夜,金光在账本上记下一笔:支茶油二十斤,护送费...写到一半停住了笔。他忽然想起白天孙掌柜说的话:真正的名单在县党部抽屉里...那个抽屉里,会不会也有他的名字?毕竟三年前那个雨夜,他也曾给汀州的赤卫队送过金疮药...
哑女不知何时站在身后,手里捧着刚缝好的棉袄——看尺寸是给周先生的。金光握住她粗糙的手,想起她曾用这双手在油灯下绣出打倒列强的帕子。这个不会说话的女人,心里比谁都亮堂。
立冬这天,湘水湾飘起了细雨。金光站在菜油山顶,看着雨幕中的村庄——那些青瓦屋顶像漂在水面上的荷叶,随时可能被浪打翻。
喜欢湘水湾洪流之开荒请大家收藏:(www.zjsw.org)湘水湾洪流之开荒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