傅鉴飞在和泽生在另一个车。董婉清和儿子善余坐一车,坐在她对面,一路上异常沉默。这个在汀州教会医院学习西医的青年医生,眉宇间有着超越年龄的沉静,也带着新知识带来的某种疏离感。他担忧地看着母亲苍白如纸、毫无生气的脸,几次欲言又止。
直到骡车费力地翻越最后一道山梁,武所县城那熟悉的、略显残破的城墙轮廓在薄暮中若隐若现时,善余才终于鼓足勇气,声音低沉而审慎地开口:
“阿姆……”
董婉清微微动了一下,眼皮沉重地抬起一条缝,看向儿子。
善余深吸一口气,似乎在斟酌每个字的分量:“外公的事…您节哀,千万保重身子。还有…爹那边…”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在观察母亲的反应,见她没有阻止的意思,才继续道,“阿伯近期身体不太好,都在吃药。他和你说是什么病吗?”
董婉清的瞳孔猛地一缩。车厢内原本就压抑的空气仿佛瞬间凝固了。
善余的声音压得更低了,带着一种医者特有的冷静分析,却也难掩忧虑:“爹这病,迁延日久,损耗极深。脾肾双亏,气血衰竭在先,但观其后期脉象沉细如丝,畏寒肢冷尤甚于前,精神倦怠至极,这像是‘虚劳里急’日久,最终就会阴损及阳’。现在也是人过中年,还是得重视。”他后面的话没有说下去,但意思已不言而喻,“需要极其精心的将养,万不能再受任何刺激或劳碌……否则,恐有油尽灯枯之危。”
“虚劳里急,阴损及阳……”董婉清喃喃地重复着这八个冰冷刻板的字眼。
她不是医生,但这八个字所描绘的那种生命之火从内里开始蚀空、最终将薪柴燃尽的可怕图景,伴随着儿子话语中传递出的严峻意味,如同一盆冰水,兜头浇下,让她浑身瞬间寒透,连指尖都失去了知觉。原本深陷在丧父之痛中的心神,被这突如其来的、更迫近眉睫的巨大危机狠狠刺穿!
傅鉴飞?她那顶梁柱一般的丈夫?竟已病弱至此?
“走!快走!”她拉起车帘看了看后面的车,声音带着一种急切和恐慌。
当骡车终于冲进县城,在济仁堂门口停下时,天色几乎完全黑了。药铺已经打烊,门板却未完全上严,留着一道缝隙,透出里面昏黄摇曳的灯光,也飘出一股熟悉的、浓得化不开的药味。这药味比往日更加苦涩刺鼻,带着一种绝望挣扎的气息。
董婉清一把推开车门,几乎是滚了下来,跌跌撞撞地扑向那扇虚掩的门板。她粗暴地将门板完全推开。
药铺前堂一片昏暗,只有柜台上点着一盏小小的豆油灯,昏黄的光晕仅能照亮一小片区域。光线之外,是深不见底的黑暗。药柜巨大的阴影投射在墙壁和地面上,如同蛰伏的怪兽。一股寒意夹杂着药味扑面而来。
“爹!爹!”善余紧跟着冲进来,焦急地喊着。
就在这时,通往内宅的布帘被掀开。端着灯盏走出来的,是学徒桂泽。他看到董婉清和善余,先是一愣,随即脸上涌起巨大的惊喜:“师娘!大师哥!你们回来……”
林蕴之和南芝也迎了出来,林蕴之赶紧上前搀扶着傅鉴飞的胳膊下了车。南芝在后面跟着。
这一幕如同一道惨白的闪电,劈开了董婉清眼前所有的黑暗!
儿子善余那句“阴损及阳”、“油尽灯枯”的诊断,林蕴之那故作姿态的温柔,南芝那卑微惊恐的颤抖。
这一切,在她因丧父而极度疲惫、极度敏感、又刚刚被儿子点破了丈夫的病情的神经上,猛烈地爆炸开来!
父亲临终的托付犹在耳边,那把黄铜钥匙冰冷的触感似乎还残留在掌心,而眼前,这个她视为后半生依靠的男人,她的丈夫,傅家的顶梁柱,竟在短短几月间,就被这两个女人伺候得形销骨立。
一股冰冷的、足以焚毁理智的怒火,瞬间从脚底板直冲董婉清的天灵盖!什么疲惫,什么悲伤,什么大家闺秀的体面,在这一刻统统被烧成了灰烬!她目光如冰,掠过林蕴之那张写满关切的脸,掠过南芝瑟瑟发抖的背影,最终落在傅鉴飞苍白的脸上。她没有喊叫,没有质问,甚至连一步都没有走向他们。
她像一尊复仇的女神,浑身散发着凛冽的寒气,径直走向药铺前堂正面那庄严的、供奉着傅家历代祖师和先祖牌位的神龛!神龛前的条案上,供着香炉和几样简单的果品。就在香炉旁边,静静躺着一把紫檀木戒尺!
董婉清一步上前,毫不犹豫地伸手,一把将那只在傅家传承数代、象征着家法和医门威严的紫檀木戒尺抓在手中!戒尺沉重,木质冰凉坚硬。
她的动作太过突兀,太具冲击力。正在搀扶傅鉴飞的林蕴之愕然转头,看到董婉清手持戒尺,脸色瞬间煞白。站在边上的南芝也惊恐地抬起了头。
傅鉴飞也是很意外地看了下董婉清,循声看来,浑浊的眼中充满了惊愕和不解。
董婉清握着戒尺,缓缓转过身。她没有看任何人,目光如同寒冰,扫过林蕴之,扫过南芝,然后直直地落在傅鉴飞那张因惊诧而扭曲的脸上,最终,她的视线定格在虚空,仿佛穿透了这小小药铺的屋顶,直抵那不可知的命运。
“嘭——!”
一声闷响,沉重如雷!董婉清用尽全身力气,将手中的紫檀木戒尺,狠狠地拍在供奉祖师牌位的条案之上!香炉被震得嗡嗡作响,炉灰簌簌飘落。那声音在死寂的药铺里回荡,震得每一个人的心都跟着剧烈一颤!
“傅鉴飞若有三长两短——”董婉清的声音不高,却像浸透了冰渣子,一字一顿,清晰无比地砸在每一个人的耳膜上,带着一种令人骨髓发寒的平静,“我让你们……都去汀江底下陪葬!”
话音落下,如同一道无形的禁咒。整个济仁堂,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静。只有被震落的香灰,还在无声地飘落。林蕴之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,搀扶傅鉴飞的手僵在半空。南芝瘫软在地上,惊恐地用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,才没让那声尖叫冲口而出,身体抖得像风中的落叶。
傅鉴飞一下惊得咳嗽起来,盯着妻子那决绝如刀的背影。
儿子善余站在门边,脸色苍白,眼中闪动着震惊与痛苦交织的复杂神色。他望着母亲那从未有过的狠戾姿态,又看向父亲虚弱佝偻的身影,喉头滚动了一下,却最终什么也没能说出来。
泽生和桂生瑟缩在角落,大气不敢出。
夜风从敞开的门缝灌进来,吹灭了柜台上的豆油灯。黑暗如同一张无声的网,沉沉地笼罩住整个济仁堂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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