近年来,不时有农军起事,和官府反复拉锯,或有天地会众也蠢蠢欲动,兵匪混杂,械斗仇杀时有耳闻。这箭伤,绝非寻常山民所能遭遇。
他猛地抬头,对阿诚道:“快!我药箱底层,那瓶特制的‘金疮散’!还有干净的白布!快!”语气是阿诚从未听过的严峻。趁阿诚手忙脚乱翻找的当口,傅鉴飞迅速扒开伤者胸前湿透的内衣——胸口赫然也有一道较浅的刀伤!更触目惊心的是,伤者紧攥的右手手心里,死死捏着一团被雨水和血水浸透、几乎揉烂的纸。傅鉴飞飞快地将其抠出,迅速塞进自己袖中。指尖触及纸张边缘,一个撕裂的“安”字墨迹,与模糊的火焰纹样一闪而没。他心头剧震,这是天地会传帖《安良图》上特有的印记!天地会!这年轻人竟是……
“先生!药!”阿诚捧着药瓶和布条递过来。傅鉴飞深吸一口气,压下翻腾的心绪,面上恢复沉静。他先用烈酒清创,动作快如闪电。那特制的金疮药粉一接触创面,血水顿时被吸附凝结。他飞快地包扎好肩背箭伤和胸前的刀口,又仔细检查四肢骨骼,所幸滚落造成的只是些挫伤扭伤。此刻,雨势稍歇,浓云低垂,天色向晚。
“伤得很重,不能耽搁,必须立刻抬回镇上。”傅鉴飞果断道。几个村民立即寻来门板做担架。当众人抬起伤者时,他手中紧攥的那团纸如一片湿透的落叶,悄然滑落,无声无息地坠入泥泞的水洼中,字迹和纹样瞬间被浑浊的泥浆吞噬殆尽。
回到武所药铺后堂,已是掌灯时分。油灯昏黄的光晕在墙壁上跳跃。傅鉴飞亲自为那重伤的年轻人处理伤口。因箭伤位置险要,取出残存碎屑时,年轻人几次痛得几欲昏厥,牙关咬得咯咯作响,却硬是一声不吭。傅鉴飞暗自心惊,此等忍耐,绝非普通农夫。
“后生,忍着点。”傅鉴飞手下动作不停,声音低沉,“何处人氏?怎弄成这般模样?”
那年轻人闭着眼,似乎耗尽力气,只含糊地挤出两个字:“……林……十二……”便再无声息。
傅鉴飞不再问,仔细包扎妥当,看着那张在昏睡中依旧紧锁着痛苦与警觉的年轻面庞。他走到外间药柜前,拉开最底层一个隐秘的小抽屉,取出一本封面无字的线装册子。借着摇曳的灯火,他翻开其中一页,上面详列着各种兵器创伤的特征图谱与验伤秘诀——这正是他在汀州府时的武师,出身军户、曾任营中医官的师父传下的手札。那肩胛下的创口形制,与图谱上一处标记为“清军制式破甲箭簇”造成的损伤,几乎如出一辙。
窗外的雨不知何时又大了起来,打得瓦片噼啪作响。傅鉴飞走到后窗边,推开一道缝隙。浑浊的赤水河在黑暗中翻腾咆哮,水声隆隆如闷雷滚动,河面肉眼可见地暴涨。浑浊的河水夹带着上游冲下的枯枝败叶,猛烈地拍打着岸边的石基。一点暗红的微光在远处的河面上随波逐流,隐约可见是一块碎裂的木质神主牌位的一角,上面漆写的姓氏被水泡得模糊难辨,只余一点朱砂的残痕,在墨汁般的夜色与浑浊的江水间一闪而没,旋即便被卷入了无边的黑暗浊流之中。
傅鉴飞久久立于窗后,凝望着窗外沉沉的夜色和那狂暴翻涌的赤水河。后堂里林十二微弱的呻吟和窗外永无止歇的雨声、水声交织在一起,仿佛整个武所镇,连同这风雨飘摇的大清江山,都在这片无边的湿冷黑暗里浮沉。那军户铁匠家族奇异的乡音,那林十二身上深可见骨的箭创,还有袖中那团早已揉碎、被泥水吞噬的纸片印记……如同一幅幅碎裂的图景,在他脑海中不断碰撞、拼凑。
军户,卫所,流散……罗家那奇异的“军家话”,那迥异于寻常乡民的硬气,那专治喘症的药“茶”……线索如同散落的珠子,被一条名为“卫所遗民”的隐形丝线悄然串起。铁匠罗石山锤头那模糊的“常”字徽记,那徽记,那口令般生硬的“茶”字发音……是了,他们极可能是来自北方卫所军匠的后裔!
当年卫所崩坏,军户逃亡,这些精于铸造的匠人,有的遁入山林,有的隐姓埋名,将一身技艺和旧日的印记深深埋藏。罗家,便是如此。而林十二身上那清军制式箭簇留下的创口,那天地会的印记……又指向另一股更直接、更暴烈的暗流。在这赤水河之湾,武所之地,平静的水面下,历史的沉渣与现实的怒潮正在猛烈地搅动、碰撞。
“先生!”阿诚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,打断了他的沉思。学徒站在门口,脸色在油灯下显得有些苍白,手里端着一碗刚煎好的汤药,热气蒸腾。“药好了。那人……好像醒了点。”
傅鉴飞面上随即恢复一贯的沉静。他接过药碗,步入安置林十二的静室。果然,那年轻人眼皮颤动,眼神虽然依旧涣散茫然,却已微微睁开了一道缝隙。傅鉴飞坐在床边凳上,将药碗凑近:“喝药。”
林十二费力地转动眼珠,目光落在傅鉴飞脸上,似乎在辨认。片刻,他极其缓慢地微微摇头,嘴唇翕动,声音细若蚊蚋:“……走……连累……”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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