接风洗尘,用了一顿饭后,程恬和邓蝉各有心事,没再怎么交谈。
就在这沉寂中,院门又被叩响。
阿福前去开门,门外是一名作寻常家仆打扮的精悍汉子。
他对程恬微微颔首,低声道:“上官大人遣小人来,护送邓娘子。”
邓蝉闻声,已从屋内走出。
她洗漱过,换了一身普通衣裙,怀中紧紧抱着一个布包袱。
上官宏派人来接,既是重视保护,也足以见其急迫。
她们也知道,这些东西一日不到上官宏手中,真相就一日有被掩埋的风险。
程恬看着邓蝉,心中涌起复杂情绪。
她们因这场变故相逢于危难,虽只短短时日,却已共历生死,同担惊惧。
如今邓蝉要带着证据离开,前路究竟是凶险莫测,还是拨云见日,无人能知。
程恬上前一步,她有许多话想嘱托,关于谨慎,关于谋划,关于希望她平安,但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最朴素的两个字:“保重。”
邓蝉看着眼前这位尽管相识不久,却给予她莫大信任的程家娘子,心中感激又不舍。
她也想说许多,但最终,她也只是同样叮嘱道:“程娘子,你也千万保重。朝中水深,长平侯府之事如今更是漩涡中心,你定要谨慎再谨慎。”
此刻一别,祸福难料。
她们像是在黑暗的激流中偶然相遇的两片浮萍,短暂相交后,又将各自前往未知的方向。
来接应的汉子警惕地观察着四周,低声道:“邓娘子,时辰不早,此地不宜久留,我们需速速动身,上官大人和李大人还在等。”
邓蝉将怀中包裹抱得更紧了些,随即转身,走向院门。
程恬送至门口,目送邓蝉在那汉子的护卫下,迅速隐入小巷深处,身影很快消失在错落的屋宇之间。
午后的阳光依旧明远,街上偶有行人慢悠悠走过。
程恬轻轻关上院门,心中空落落的,又沉甸甸的。
“娘子,回屋吧,外头有风。”松萝不知何时来到身边,给她披上一件外衣。
程恬拢了拢衣襟,点头应了。
傍晚。
王澈踏着暮色回到城南小院。
推开院门,便闻到厨房飘出的饭菜香气,夹杂着邓婆难得的轻松笑语声。
他脚步顿了顿,脸上露出一丝笑意,看来是邓蝉平安归来,让邓婆的心病去了大半,家里也多了几分生气。
他先是对迎上来的下人颔首,把东西放下,随后目光习惯性地寻找娘子的身影。
他走进屋,程恬正坐在窗边,就着最后一抹天光,低头缝补着他的一件常服,衣服的袖口磨破了。
王澈却敏锐地察觉到了,程恬眉宇间那一丝倦怠。
见到他回来,她依旧对他微笑,询问今日衙署是否太平,一切如常。
但王澈就是知道,她的心绪并不如表面那般平静,那是一种长久相处,心意渐通后生出的直觉。
白日里邓蝉平安归来,母女重逢,骨肉亲情流露,邓婆情不自禁的泪水,那颤抖的手,以及邓蝉强忍哽咽的安抚,深深印在了程恬的眼底。
程恬虽始终保持着冷静持重的家主模样,有条不紊地安排邓蝉休息,又和她梳理情报,但她的内心深处,并非毫无波澜。
那番景象,让她想起了自己的亲生母亲,和那间空旷的屋子,于是一丝低落悄然攀上心头。
亲生母亲早逝,她与父母兄姐也有着层无形的隔阂。
所以,那样毫无保留的情感,像是冬日里的炭火,灼得她这个旁观者心头发烫。
只不过程恬掩饰得很好,连最亲近的丫鬟也没有发现,甚至还能与邓婆说笑两句,夸赞她的手艺,直到喧嚣散尽,才对着渐暗的天色出神。
王澈看出了,但他没有多问,只是如往常一般,先去洗漱,换上居家的宽松衣服。
然后他放轻脚步走过去,在她身边坐下,没有出声打扰,只是静静地看着。
程恬察觉到他的气息,抬起头,对他微微一笑:“饿了吧?饭菜快好了。”
她的笑容温婉,与平日并无二致。
他的眼神在她脸上多停留了一瞬,因为她的笑意未达眼底。
他的目光太清明,像一面光可鉴人的古镜,照见了她心底那抹连自己都试图忽略的情绪。
“嗯,回来了。”王澈应着,伸手很自然地接过她手中的针线。
他将针线放回笸箩,然后握住她的手,包裹在自己温热宽厚的掌心里,轻轻揉了揉:“天快黑了,仔细伤了眼睛,这些我可以自己缝补。”
他以为她是在为邓蝉带回的消息伤神,语气格外温和:“大事小事,都不急在这一时半刻。”
他掌心的温度透过皮肤传来,很是熨帖,程恬任由他握着,没有抽回,只是轻轻“嗯”了一声,将头微微靠向他坚实的肩膀,闭上了眼睛。
王澈没有追问怎么了,也没有说别多想之类的话。
他只是紧了紧握着她的手,随后将一缕滑落的发丝轻轻拢到她耳后,才问道:“今日家中可还安好,邓娘子回来,一路定是辛苦了,你也累了吧,晚上想吃什么?”
他体贴地将话题引向家常琐事,用最不具侵入性的方式表达关心,不疾不徐,恰到好处。
他察觉了她的低落,却没有如临大敌般地围拢过来逼问,只是在这寻常的归家黄昏,借着拢发的动作,递来一句寻常的探询。
他如此含蓄,关心都落在实处,亦不带丝毫试探或压力。
这让她本能竖起的细微防备,都悄无声息地软化了下来。
程恬心中一暖,那股莫名的低落情绪淡了下去,忽然有了踏实感:“都好,晚膳她们会准备的,你也忙了一天,歇着吧。”
王澈随即放心了些,手臂环住她的肩,让她靠得更舒服些。
两人就这样依偎着,在渐浓的暮色中,听着厨房里传来的阵阵声响,谁也没有再说话。
天黑了,家中掌起了灯火。
暖黄的光晕一圈圈荡开,固执地驱赶着越来越浓的夜色。
晚膳时,王澈说起白日里遇到的一桩趣事,那不是什么大事,甚至有些琐碎,但他讲得绘声绘色,刻意想逗她开怀。
喜欢引良宵请大家收藏:(www.zjsw.org)引良宵爪机书屋更新速度全网最快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