长平侯府一案,由三法司联合审理,程序上并无问题。
然而,田令侃岂能甘心。
他此次挥刀向长平侯府,自然不只是为了泄愤或清除一个无足轻重的勋贵。
他真正的意图,是要借此案深挖蔓引,敲打敲打最近不太安分的某些宗室王亲,并将李崇晦、郑怀安乃至其背后的南衙势力一网打尽,至少也要让他们伤筋动骨,无暇他顾。
因此,他立刻找到理由,试图将手伸进审理过程。
神策军作为天子亲军,拥有独立的刑讯和侦缉之权,且涉及宫闱逆党,内侍省理应协查,他甚至想将侯府一干人犯移交由神策军进行审讯,借此大做文章。
只不过,当他刚刚流露出这番意思,就碰了个不软不硬的钉子。
大理寺卿亲自出面:“田中尉,陛下明旨,此案由三法司会审,神策军若有线索,可随时移送,我等自当查证。而审讯、取证、勘验,皆有法度流程,乃三法司职责所在,神策军护卫宫禁,职责重大,此等琐碎案牍之事,不敢劳烦。
“若田中尉不放心,可遣人旁听记录,但移交人犯之事,于理不合,请恕下官难以从命。不过田中尉放心,大理寺定当秉公审理,不放过一个奸佞,亦不冤枉一个忠良。”
刑部尚书更是绵里藏针,捋着胡须慢悠悠地道:“是啊,田中尉,逆王案乃陈年旧事,牵扯甚广,最忌瓜田李下,陛下将此案交由三司,便是信重我等。
“中尉身份特殊,若此时亲身介入,恐惹人猜疑,反为不美,为免节外生枝,还是各司其职为好。中尉只需在陛下面前如实禀报即可,宫外之事,自有我等担待。”
这番话软中带硬,既抬出了法度章程,又暗指田令侃作为提案者,若强行插手,便有瓜田李下之嫌。
这恰恰戳中了田令侃的隐忧。
他抛出叛王这张牌是为了打击对手,若是自己表现得太过于积极,非要插手此案,反而会惹人怀疑,这盆脏水,他可不敢沾。
南衙这帮老臣,如今有意抱团防守,也正愁抓不到北司的把柄呢,若他自己也深陷其中,那才是偷鸡不成反蚀把米了。
两位主官在此事上表现出了难得的一致,一唱一和就将田令侃的提议挡了回去
话里话外,无非是提醒他:宫内的归你管,宫外,尤其是这牵扯勋贵、关乎朝局的大案,还轮不到你一个宦官来指手画脚。
田令侃心中暗骂这些老狐狸,却也无可奈何,只能悻悻作罢。
“既然两位大人如此有信心,那我就在宫中静候佳音了,希望三法司秉公执法,早日给陛下一个交代。”
他撂下这句话,暗暗警告他们莫要故意拖延,便拂袖而去。
但这并不意味着他就此罢休。
暗地里,田令侃立刻动用了安插在三法司中的眼线,严密监视此案的每一个进展,要求有任何风吹草动,必须第一时间禀报。
他不能直接操控,但必须确保一切尽在掌握,并在关键时刻能够施加影响。他倒要看看,南衙这群人,能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出什么花样。
既然在叛王案上暂时无法更进一步,田令侃便将注意力转移到了另一件让他更为不快的事情上,那就是东宫太子。
此次他一力举荐东宫赈灾,为太子积累声望。
但在太子归来后,他敏锐地察觉到,太子身上发生了一些微妙的变化。
太子不再像以前那样,对自己几乎言听计从,反而在言谈间,多次流露出对李崇晦的敬佩,对灾民处境的同情。
不仅如此,太子也敢对贪腐案提出质疑,对郑怀安等少数敢于直言的文官,表现出多了几分好感。
太子竟然开始有自己的想法,而且这些想法,隐隐偏向于那些与北司作对的外人。
这是田令侃绝不能容忍的!
太子是他和整个宦官集团未来最大的倚仗,必须是他们手中乖巧听话的傀儡。
他费尽心机,从小在太子身边安插人手,试图将其培养成一个依赖宦官、易于掌控的储君。
为此,他没少派人在太子面前诋毁外朝官员,称外臣人心各异,皆不可信,又吹捧内侍的忠心,他们才是最贴心最可靠的奴仆。
然而,皇帝对太子并非全然放任,他为太子挑选的属官,多是品行端方、学识渊博的朝臣,如太子少傅等,对太子的学业和德行督导甚严。
东宫的教育体系,依旧遵循着儒家“修齐治平”的正统理念,这使得太子的底色,终究是偏向亲贤臣,远小人的明君路数。
太子正是在这种复杂的环境中长大,一方面对近侍抱有亲近信任,另一方面也接受了正统教育,随着他年纪渐长,心中自有是非曲直。
这次赈灾经历,尤其是亲眼目睹李崇晦这样的实干能臣,如何在困境中力挽狂澜,无疑是在太子心中添上了浓墨重彩的一笔,极大地冲击了田令侃多年来营造的,外臣狡诈无能的虚假印象。
“小主子翅膀还没硬,心思倒是活泛了……”田令侃来回踱步,沉吟不语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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